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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 打饼子|老面引子一盆,管住半条街的嘴

我这抽屉底压着张红格信纸,是1987年秋,铁牛街的周二娃去深圳前塞给我的。纸上有行蓝墨水字:“王叔,帮我看好我那口平底铁鏊子,三年后回来接着打饼子。”

鏊子还在我煤棚角落扔着,底朝上扣着,边沿缺了粒黄豆大的口子。周二娃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倒腾电子表发了财。可这张纸,倒让我想起那年月满街的麦香。

绵阳人说的“打饼子”,跟北方烙大饼两码事。咱们这打的,指那种厚墩墩、掌心大、沾满白芝麻的椒盐酥锅盔。早饭时候,铁牛街从东头到西头,六七个炉子同时噼啪响。面剂子在案板上摔得响亮,擀面杖一推一卷,芝麻一沾,贴着鏊子底“刺啦”一声,香味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炉火边的硬功夫

周二娃当年是铁牛街打饼子最柴的师傅。别看他瘦,手劲奇大。早晨三点起来生火,用的是青杠木炭,得扇得明晃晃没黑烟才放鏊子上去。他那口鏊子,生铁铸的,足有十二斤,中间微微凸起,油擦得乌黑发亮。

“饼子要打得好,全看面醒得咋样。”他蹲在门口跟我递烟,眼睛盯着盆里那团老面。那面引子从他爷爷辈传下来,装在褐色的瓦罐里,夏天怕酸,冬天怕冻,每天早上要拿温手背试温度。不加碱,不放泡打粉,发得微微带酸气,揉进去干面粉和花椒面,那叫“对碱头”。

这手艺学起来苦。光揉面就得练两个月,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再磨。周二娃右手虎口有五道白印子,就是常年揪面剂子留下的。他揉面讲究“三光”——盆光、手光、面光,面团油润润的像块凝脂,揪下一块,里头的蜂窝孔均匀得像棉絮。

“打饼子不是做饭,是跟火打交道。火急了,外糊里生;火软了,饼子发硬,砸破你脑壳。”——周二娃的原话,我学了半辈子只学到三成。

那时候贵,一个椒盐锅盔一毛八。肉的都是先头巷子的灯影牛肉铺子里,厚实的那种才卖三毛。可人人吃得起,早上揣两毛钱出门,蹲在炉子边等两分钟,捧着烫手的饼子边哈气边走。芝麻掉一地,麻雀跟着啄。

一张饼子顶半天活

我那时候在朝阳机械厂看门,夜班下来,骑二八大杠一溜烟到铁牛街,就为吃周二娃第二炉饼子。头炉是每天六点火候最稳的,他给我留两个。面香里那股焦糊气,就着搪瓷缸子焖的干茶叶子,能顶得上午十点半肚子不咕噜。

钢厂那帮小伙子更懂行,裤兜里揣五六个椒盐的,揣在蓝布工作服里捂着,趁热吃,咬开口,往里塞几根涪陵榨菜丝。那滋味壮实得很,酥皮簌簌落进脖子,烫也不肯撒手的那种满足

饼型火候口感
薄皮中火慢烘干脆掉渣,泡汤佳品
厚芯武火急焙外脆里绵,夹凉粉或卤肉

到夏天,凉粉配厚饼子最杀瘾。绿豆凉粉切成指头粗的条,浇上蒜泥、油辣子、醋,往剖开的厚饼子里一塞。饼子还是温的,凉粉是透心的凉,咬一口先脆后糯,辣油顺着手腕子往下淌。这事不能细想,现在我牙根就冒酸水。

炉子边上的家常理短

1984年伏天,我跟周二娃在炉边乘凉。蒲扇赶着蚊子,铁牛街卖菜的莽子过来说,说南街开了家机器打的饼子,用煤气,一分钟出八个,圆冒冒光溜溜的,像机器压出来的眼睛架子。周二娃嘴里含着烟屁股,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去看过那铺子。机器做出来的东西也香,但面压得太死,咬起来皮实得很,嚼得腮帮子酸。那师傅后来自己又改了法子,到底把手揉的加了回去。他说:“机器跟人不一样,手温、汗气、手势——面认得人。”

周二娃的平底铁鏊子,最后一炉饼子是1988年5月打的。那天他穿着新的尼龙短袖,把鏊子洗得露出铁灰色。打完一炉跟我分了,他那个没吃完就扔在炉台上。第二日一早,他就搭绿皮火车蹿去广州了。

铁牛街后来翻修,老街坊迁了一多半。打饼子的炉子,也换成了电烤箱和不锈钢台面。仍有卖饼子,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只是总觉少些铁鏊子底烙出的那种不均匀的焦斑。那斑是火在饼身上画的画,每张都不一样。

煤棚里那口锈色

周三的下午我拿蜂窝煤时看见那口鏊子。缺口那粒米我记得,是周二娃走那早,他往地上一墩劲使大了,磕到炉台豁的。他说:“等着,我去弄笔钱,回来拿铁水补上,接着烙酥锅盔。”

鏊子没补,缺豁口还在。上头锈迹一层叠一层,像年轮。我把盖棚子的塑料布拽紧些,风刮得哗啦啦响。

对街新铺子来了个南充小伙,在卖蛋肉灌饼。案板上那把擀面杖是枣木的,握把磨出油亮的包浆,看着老手艺的底子。我晃悠过去,问他发面用老面还是酵母。他抬头笑笑,说用酵母,快。顿一顿又说:“大爷,您要是想吃老的,我抽空给你醒一盆引子,王哥我可备着那老根呢。”

他不知道周二娃。他也没问那口鏊子的事。我站着看了他往电饼铛里刷油,忽然记起周二娃当年的话:“打饼子这活计,铁打的营盘流水的饼——”他话没说完就收了尾,转身去换煤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