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丝足会所|一条巷子里的足疗店与街坊记忆
老陈:
上个月你微信问我的那事,一直拖着没回,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把那么个地方讲清楚。今儿翻出旧采访本,看见夹在里头的发票根,日期是2016年3月17日,金额78块,抬头印着“武汉丝足会所·足疗部”。这块纸差点被我当废纸扔了,后来捏在手里想了半天,还是把它夹回了本子里。
你问的武汉丝足会所,不是你想的那档子事。这名字在街头挂了好几年,门脸在武昌粮道街中段,挨着一家卖热干面的老店,左边是修自行车的摊子,右边是间卖文具的小铺。那会儿我跑社区新闻,每周得下片区三四趟,路过那扇玻璃门,总看见里面坐几个穿白短袖的中年人,脚泡在木桶里,歪着头看电视。
2015年夏天最热那阵,我在会所门口台阶上坐了足足一个钟头。门里面有个大爷,六十七八岁,姓廖,退伍兵,脚上有老茧。他每周三下午两点准时来,不按摩,只泡脚,泡完让师傅拿浮石磨两下脚跟。他跟我聊起来,说这家店用的药包跟别家不一样,配方是老廖自己带过来的,板蓝根、苦参、蛇床子,每样多少克他闭着眼就能报。
“这个店开在这儿五年了,换过三个老板,每一任都把这药包留下。街坊们认这个味道。”老廖说这话的时候,脚背被热水烫得发红,他没挪开。
我那时候写了篇小稿子,登在社区报的夹缝里,标题叫《一碗泡脚水的守店人》。稿子发出来第二天,店主任大姐给我打了电话,说街坊们拿着报纸来店里对号入座,有人在门口大声念,念到“板蓝根”三个字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五位顾客同时抬起了脚。那天下午一共卖出九杯绿豆汤,是隔壁文具店老板娘送来的。
武汉丝足会所那四年里,我进去过的次数数得过来。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每次都赶上他们午休。下午两点半开门,师傅们从后屋搬出矮凳、木桶、毛巾架,电热水器烧水的咕噜声隔着墙能听见。店里的地面铺着灰绿色防滑垫,墙角放一台落地电扇,扇叶转起来的嗡嗡声混着评书声,听不清说的是哪回目。
有一次我为了写“小城劳动者系列”,在那儿蹲了一个礼拜。每天下午蹲到五点半,算准了廖大爷的泡脚时间。他一般泡二十五分钟,泡完在会所门口的梧桐树下抽根烟,烟是黄金叶,半包,装在上衣兜里。他抽烟的时候会看对面中学的放学队伍,看完指给我看:
“那个背红书包的女娃,跟她外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外婆走那年,正好是我在店里头最后一次给街坊们磨刀。”
后来我问店里的老师傅,他说磨刀是廖大爷的副业,一把刀收三块钱,磨得比厂里还平,但就磨过那么一年。再后来设备升级了,会所换了电加热足浴桶,药包也从老廖的布包换成了无纺布袋,印着统一厂家的名字。老廖不来了,换成了他儿媳妇,周一周三来,泡脚时间从二十五分钟缩到二十分钟,不走台阶从侧门出去。巷子里的价格表
你得把这儿想成一个普通居民楼的底层商铺。我跟过一张贴在店门内侧的价格表,是2015年7月换的,红底白字,用透明胶带粘了三条边。泡脚20块钱,修脚25,按摩一钟头88,泡脚加按摩108。底下那行小字《注意事项》第三条写着:“不提供烟酒座,不赊账,不留宿。”
这条注意事项是主任大姐后来加进去的。之前有个中年男人喝多了酒推门进来,非要在会所里的躺椅上睡一觉。大姐面不改色,递了杯热茶,指了指墙上的表。第二天她就去打字店打了那张注意事项贴出来。
大家把这里当歇脚茶摊用,不是没原因。会所里的水免费续,冬天喝的是热红茶,夏天是绿豆汤。煮茶的那个人是店里的临时帮工,四十多岁,姓向,每天清早到场先烧两暖瓶水,等第一波客人进门,绿茶刚泡好。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在小本子上:
“钱是别人给的,水是自己喝的。在这儿坐一小时,比在家守电视舒坦。”
这话后来被我写进一篇关于社区公共空间的小稿,发在晚报副刊版,标题叫《一把木桶拼出的方桌》。稿子没指名道姓,但老读者一看就知道是哪儿。有个读者写信到报社,说自己以前在南京长干桥附近住过类似的地方,那店不叫丝足会所,叫“洗脚房”,屋里也有个电热水器,每天傍晚烧到发烫,盖子上全是水渍。麻雀虽小,江湖俱全
武汉丝足会所不算这个名字里唯一一家,但那几年武昌这片街坊只认这一间。2017年年底,房东要涨租金,主任大姐把价格表按原样重抄了一份贴在门口,底下加了一行字“本店2014年开张以来,未有顾客因泡脚起过争执”。房东来看了一次,没涨。
店里是有分工的。师傅老蒋管修脚,带两把刀,一把小的一把大的,用完用酒精棉球擦,棉球扔在一个饼干铁盒里。另一个师傅小邓管按摩,手上戴串绿颜色的塑料珠,说是有次去外地进货顺手在夜市买的。会所的洗手台在最里面,挂着一条蓝条纹毛巾,发白发硬,挂了四年没换,但每天洗,晾在窗户后头。
小邓有一次给街坊按完脚,顺手把毛巾晾好,嘴里蹦出一句:“咱们这儿不存在高端不高端,来的人认的就两个字——实在。”
这句话被我抄进了2016年的采访本,前面写着日期,后面画了道竖线。老陈,到今天我还是觉得,实在这两个字,比招牌上挂的什么名头都管用。你人在外地,大概不知道这条巷子前年拓宽了,两边的梧桐树锯掉了几棵,修车摊挪了位置,文具店关门改成包子铺。只有会所那扇玻璃门还老样子,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板,写着“营业中”。
最近一次路过,是上周四。我骑电动车从卫生院取药往回走,正好是下午三点。会所门口坐着个年轻女孩子,穿浅蓝工作服,低头摆弄手机。电热水器的咕噜音隔墙传出来,评书换成了相声,从木门缝里漏出一声笑声。我停在对面想看看廖大爷那张位置还在不在——他常坐的那把矮凳摆在原来的角落,凳子面上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双鞋垫。
我没进去。厂东街南边的路修好了,路灯换了新的,走夜路不用踮脚。我蹬着车往前,拐弯的时候从后视镜看了眼,门口那小女娃站起来,往屋里喊了句什么,约莫是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