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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过来人好耍的地方|一把老藤椅摇出三十年的耍法

搬家那天,我从父亲的老樟木箱底翻出一张1987年的富乐山菊展门票,两角钱,粉红色的硬纸片,背面还有他圆珠笔写的“带小莉看花,她走丢一小时”。这张票纸把我拽回三十年前——那时候的绵阳人,好耍的地方不多,但每个地方都耍得扎实。

父亲说,那年富乐山还不是公园,只是个栽满橘子树的土坡。菊展是头一回办,从南河坝走到山脚,沿途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租望远镜看山上红旗的,挤得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老绵阳的“铁三角”耍法

我问他当年绵阳过来人好耍的地方到底有哪些,他掰着指头数:富乐山看花、人民公园划船、西山子云亭守候“刘皇叔”。三处地方,三轮车夫骑得满头大汗,票钱加起来不超过五块。

富乐山上的菊展有一年比一年洋气。1989年展出过一盆“千头菊”,据说嫁接了一百多朵,父亲抱着我挤进去看,人群把花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记不得菊花了,只记得卖凉面的阿姨把蒜水撒到我领口里,那股味道到晚上都没散。后来富乐山修了琉璃瓦的楼阁,门票从两角涨到两块,但父亲说,站在山顶看涪江转弯的那道弯,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人民公园的鸭子船是另一个地标。铁皮的,踩起来咯吱响,租一小时五毛钱(2000年后涨到十块),押金要押手表。母亲说有一回父亲踩着踩着鞋带绞进链条里,船在湖心转圈,引来岸上十几个人喊“快跳船”。他舍不得租船的钱,硬是单脚跳着把船踩回码头。

“那时候的绵阳人,吝啬得可爱,也认真得可笑。”母亲边补鞋带边摇头。

西山子云亭更老,石阶缝里长满青苔。父亲读中学时,周末逃两节课,和同学翻围墙进去,趴在子云亭的石栏上看老和尚扫地。1985年西山修了蒋琬墓,墓前的石马被小孩摸得发亮。那些年的年轻人谈恋爱,不敢去公园的长椅,就约在西山背阴面的柏树下,一人拿一本《青年作家》挡住半张脸。父亲提起这段,被母亲用蒲扇敲了一下脑袋。

转场:从厂区到河滩

1992年,我家搬到跃进路,国营厂的家属院。那片区域自成一派,好耍的地方更多了。

  • 厂区灯光球场:周末放露天电影,搬凳子占位的,有爬到单杠上看《佐罗》的,散场时满地的瓜子壳和“今天的片子没前天的炸”的咒骂。
  • 涪江边鹅卵石滩:夏天傍晚,大人们提着电筒去照“油炸妇”(一种螺蛳),小孩用石子打水漂,对面铁桥过火车时,整个河滩都在抖。
  • 火车站广场:1986年宝成铁路电气化通车,绿皮车进站时喷出一股白烟,广场上的人就欢呼。有人专门坐公交车到站台看火车调头,看十分钟就走,来回车票两毛。

这些地方不算风景名胜,但绵阳过来人好耍的地方,恰恰是这种厂区门口、河滩边上、铁路旁的空地。工厂三班倒,下夜班的人不回家,蹲在河滩上点篝火烤土豆,火光照得涪江水发亮。

1998年滨江广场修好后,河滩没了,散步的人改走石栏杆边的花坛。有老人嫌地面太硬,不如鹅卵石“养脚心”,还是提着马扎坐在江边栏杆下,脚下垫一张《绵阳日报》。

门票与旧物的见证

我父亲保存着一只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的全是门票和凭证:富乐山的菊展票、人民公园的划船票、西山子云亭的五分钱门票(他当兵期间涨到三毛)、儿童公园的旋转木马票(红点买三张送一张)、还有一张1999年滨江广场开园当天的宣传单。

地点年份票面价现在的状态
富乐山19870.2元免费开放
人民公园19930.5元(门票)拆围墙后不收费
西山19860.05元步行道整修中

他说这些纸片是他自己的“年谱”,每一张都能说出一段当天的事——哪年门票涨价买了三个包子后悔半天,哪年公园里的猴子跑出来抢女同志的花手绢。我翻到最后找到一张2015年的城市公交卡,那几年绵阳城区修了绿道,他改去富乐山后山走路,说那里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老石阶。

上周我带着这张菊展门票回富乐山,进门左手边的菊展区变成了儿童乐园。售票窗口改成了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五块一瓶的矿泉水。我去找当年那个卖凉面的坡道,却发现坡道已被拓宽成柏油路,边上立着一棵挂着说明牌的百年银杏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粉红运动鞋的小女孩,正拿平板电脑拍树顶的鸟。她见我拍照,跑过来问我:“叔叔,你找什么?”

我说找一个坡道,三十年前有个两岁的孩子在那走丢了一小时。她歪着头想了想,指着相反的方向:“那可能已经修成停车场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一张是游乐场的,一张是热狗店的,票面像是急着扔掉。

我把那张菊展门票夹回笔记本里,装在锡箔袋中,防止受潮。起身时,头顶的银杏叶正被风翻成浅黄色。隔着三十年的距离,我突然觉得门票上的那行“凭票入场”四个字,被虫蛀了一个小洞,正好是当年我走丢时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