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连船舶推进器,作者: ,:

溧水区耍的巷子|一张过期电影票引出的老巷烟火

收银台抽屉最底下一格,压着一张1998年的电影票,溧水影剧院,红底黑字,边角卷得起毛。票面价格三块五,座位号13排7座。那天放的是《泰坦尼克号》,我根本没看进去,因为巷口炸臭干的李老头托我照看炉子,我隔半小时就得跑回去翻一次油锅。

那时候溧水区耍的巷子还没改名,街坊都叫它“小西门”。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对头骑就得有人让道。两边房子矮,二楼窗户伸手能递东西。早上五点,豆浆店磨豆子的声音先响,接着是面馆拉面的“啪嗒”声,再晚一点,裁缝铺的缝纫机“嗒嗒嗒”跟着凑热闹。

一条巷子,三种活法

巷子分三段,各管各的。

靠大菜场那头,是过日子的。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面常年湿漉漉的,鱼鳞和菜叶子混在一起,走快了容易滑脚。我店在中间段,门口摆了个玻璃柜,卖些针头线脑、火柴蜡烛。下雨天生意最好,老人来买蜡烛,顺便在我店里躲一阵雨,跟我唠两句闲话。

中间段最“耍”。茶馆、录像厅、台球室,全挤在五十米长的距离里。茶馆摆着八张方桌,一壶茶五毛钱,可以坐一下午。录像厅门口挂块黑板,用粉笔写当天放什么片子。台球室只有两张桌子,绿呢布磨得发白,球杆上沾着蓝粉。下午两三点,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年轻人歪着身子瞄准,嘴里叼着烟,一杆打进,旁边有人喝彩。

“老板娘,拿包红梅,再借个火。”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眼睛还盯着对面录像厅的招牌。

这类话我一天能听几十遍。那时候的溧水区耍的巷子,就是年轻人和闲人的聚处,没什么正经名目,就是来走走、看看、坐坐,把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靠南那截最冷清,都是住家户。铁门关着,门缝里探出个老太太的头,手里摇着蒲扇。傍晚她儿子下班回来,自行车铃按得叮当响,老太太才把门拉开,嘴里骂着“死小子,又这么晚”。那截巷子墙根种着几棵栀子花,六月开花,香气能盖过隔壁炒辣椒的呛味。

物件穿起的那几年

这张电影票背面,有用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歪歪扭扭。我认得那是李老头儿子的笔迹。他当年十五六岁,常来我店里买五分钱一包的葵花籽。后来他爹中风瘫了,炸臭干的炉子熄了火,小伙子接过去,从烧炭学起,指头烫出好几个泡。那张票,是他头一回约姑娘看电影,提前两天来我店里,问我“老板娘,13排7座,是不是靠过道旁边那格?”

我哪里记得什么13排7座。我连自己店里的货架都记不全。但我知道,溧水区耍的巷子里这种事多得很——谈恋爱的、打架的、喝醉了躺墙根的、借钱还钱的,全混在这条不到两百米长的巷子里。一张旧票根,能扯出多少张脸来,我数不清。

1999年巷子铺水泥路,以前的青石板撬掉,露出下面的黑泥。施工队干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整天灰扑扑的,我柜台上蒙一层灰。有个老师傅蹲在路边看了两天,说这些石板少说有一百二三十年,嘉庆年间铺的。施工队头头说文物局来拍过照,照样撬。老师傅后来再没来过。

路铺好,自行车好骑了。但录像厅关了,台球室改成手机店,茶馆翻新后卖煲仔饭。李老头的臭干摊挪到巷口一棵法国梧桐底下,儿子接手,口味没变,价钱从五毛涨到两块。生意倒好,排队的人弯到街角。

巷子的下午和傍晚

现在溧水区耍的巷子,名字改叫“小西门老街”,墙刷了灰漆,挂了红灯笼。周六下午,巷子里走的大多是外面来拍照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墙上的老门牌拍。我坐在店里头,卖一种“怀旧汽水”——其实跟以前的橘子汽水不是一回事,但包装仿了个七八分。

下午四点光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店,递我一张二十块,买一瓶汽水,站在柜台边开了盖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怎么一股香精味。”我说以前就这样。她又喝一口,没再说话。走的时候把汽水瓶放在门口那只破坛子边——那只坛子以前腌过萝卜干,我用它装过两年的硬币。

傍晚巷子灯亮起来,灯笼是太阳能的自亮那种,暖黄色的光罩住青砖墙。李老头儿子的摊前排着七八个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树底下,一边等一边给同事打电话,说“给你带臭干,正宗的那种,但别跟人说是在溧水区耍的巷子买的,说就说不清地方了”。

我锁抽屉之前,把那张电影票翻了个面。背面那串数字是电话号码,还是传呼机号码,我不记了,反正打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接电话的人一头雾水。巷子里的风从南头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干辣椒“哗啦哗啦”晃。

那女孩落下的汽水瓶还在坛子边上立着,瓶口对着天,没拧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