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市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缝纫机嗒嗒响的下午
“嫂子,你这裤脚收三公分,我明儿个相亲穿。”说话的是巷口卖水果的二军,他倚着门框,手里攥着条藏蓝西裤,裤腿上还沾着香蕉箱的泥印子。
我正踩着缝纫机,针脚走完最后一道线,抬头瞥他一眼:“明朝相亲?你上回不也说明天,结果穿这条裤子去帮人卸货,蹲裆那地方崩了线,还是我拿钓鱼线给你捆的。”
“这回真是相亲!”二军急了,伸手来拽我胳膊,差点把机头上的顶针带掉,“我姨在昭君大酒店给约的,女方是二轻医院新来的护士,人家下班就往南茶坊走,指定路过你这门口。”
后巷的钟点
我这铺子开了十六年,在呼市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门脸不大,三张熨衣板摞着放。每天下午四点半,医院倒班的护士们就从巷子那头涌过来,白大褂还没脱,领口露出里面的碎花衬衫角。她们不买衣裳,专挑我改裤腰——住院部食堂的羊肉包子一星期吃三回,裤腰就松紧不得。
二轻医院后巷这地界,老呼市人都知道。早先这儿是毛纺厂宿舍,后来厂子没了,医院扩建,宿舍改成出租屋。巷子口那棵老杨树底下,常年搁着个修鞋摊,刘师傅的摊子比我开店还早。他耳朵背,谁跟他说话他都笑,前几天有个后生蹲在那儿补鞋,鞋底板磨穿了,刘师傅给垫了块轮胎皮,也没多收钱。
“刘师傅,你这皮子结实不?”二军有一回蹲在那儿刨西瓜皮,顺嘴问。
“结实的很!”刘师傅头也不抬,榔头叮当响,“比你们卖的水果框子结实。”
二军往地上啐了口西瓜子,没接话。他是个活泛人,在巷子对面支了个铁皮棚子卖水果,夏天卖西瓜哈密瓜,冬天卖橘子冻梨。他最大的本事是能赊账,南茶坊这片的老头老太太,口袋里揣十块钱就敢在他那儿拎一兜苹果,记账的小本子卷了边,到年底才好赖收上几笔。
雨天的缝纫机
六月里有一场暴雨,来得急,巷子里的下水道咕嘟嘟往外冒水。我正给一个病人改病号服——二轻医院有个老规矩,住院部床单不够,就私下里叫我们裁缝铺子补做几件。那女病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导流管,站在门口等,雨水顺着她裤腿淌成一汪。
“大姐,你先进来坐,地湿不要紧。”我拿抹布把凳子擦了又擦。
她坐下来,手搓着病号服的边角,半天才说:“师傅,这衣裳能改紧点吗?我做完手术瘦了,穿着逛荡,不好看。”
我量了尺寸,说赶明儿就能好。她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我案板上,说:“我闺女在锡林公园卖烤串,今早硬塞给我的,你尝尝。”
没等我推辞,她人就钻进雨里了。后来过了一个星期,她来取衣裳,顺便带来个消息:二轻医院要把后巷这排门面房收回去,说是要扩建体检中心,让做新的下水改造。
这消息跟炸了锅似的。刘师傅最先反应过来,他盖着塑料布,在杨树下整整坐了一下午,修鞋机上的锥子插在旧鞋底里,也不拔出来。二军的水果棚里天黑透了也没亮灯——后来才知道,他蹲在后门口,拿小灵通挨个给债主打电话。
铁皮棚子拆的前夜
搬家前一夜,二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呼白酒,非要拉着我喝。他指着铁皮棚子顶上那块压着石棉瓦的塑料布说:“嫂子,你知道我为啥那年要在巷口摆摊?”
我说:“你不说你是从展览馆那边摆过来的吗?”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我自己姐就在呼市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住过院,那年她生了我外甥,大出血,我半夜骑车往医院送钱。过了十字路口,车坏在半道,我推着车跑到后巷,就看见你现在这个房顶上亮着灯。”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候我店里确实通宵改过几批手术室的洗手衣。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巷子救人命。”二军说着,眼睛红红,“我就挪过来了。”
第二天清早,推土机真来了,轰隆轰隆地挖那条老下水道。刘师傅收拾他那些锥子、鞋掌、牛皮线,装进一个帆布工具袋,背起来往东边去的公交站走了。临走时他拍拍杨树皮,像拍个老伙计的肩。二军卖了最后一批瓜,把铁皮棚子卷起来,说要去附院那边看看。我缝纫机台面上,还留着那张裁了一半的涤卡布料——是南茶坊的老邻居定的冬衣罩面子,她上周还说,等入秋要拿来套新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