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团山的姑娘都去哪呢|从村头缝纫社到深圳电子厂的三十年
我退休前在团山中学教语文,四十年间批过的作文本摞起来能装满半个车库。年年都有学生写《我的家乡》,年年都有人写“团山的姑娘都去哪呢”这个题目。起初我不明白孩子们为什么总写这个,后来才懂——他们的姐姐、姑姑、表姨,往往一年只见一面,见面都在腊月二十八。
团山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襄阳市区坐24路公交,过了邓城大道再往北走四站,看见路两边种满杨树就到了。早些年路没修好的时候,逢雨天大巴车在泥窝里打滑,一车人下来推车,姑娘们的红雨靴沾满黄泥,那是我对团山姑娘最深的印象之一。
她们去了哪呢?我慢慢给你盘一盘。
一、缝纫社的踏板声,停在了1997年
团山老街上原来有家缝纫社,紧挨着供销社的酱油缸。三间砖瓦房,摆着八台蝴蝶牌缝纫机。1990年代那会儿,缝纫社里有十来个姑娘,最大的陈秀兰二十五,最小的张晓芸才十六。她们踩着踏板,哒哒哒的声音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八点,赶的就是几公里外襄樊棉纺织厂的活儿——给布头锁边,给工装裤钉扣子。
张晓芸手最巧。她能闭着眼睛把一根线穿过针鼻儿,缝出来的边沿平得像尺子量过。老王嫂子常拿她打趣:“芸娃子,你这一步三针的功夫,将来嫁到哪儿都是好日子。”张晓芸不搭话,低头咬断线头。
可到了1997年,广东一家服装厂来镇上招工,包吃包住,底薪三百五,计件另算。缝纫社一夜之间走了一半人。张晓芸走的那天,把自己那台缝纫机擦了又擦,机头上积了层薄灰,她用袖口蹭干净了才离开。后来听说她在东莞石碣镇的制衣厂做到了组长,第二年就把妹妹也接了过去。
缝纫社的踏板声没撑过那年的冬天,如今那三间房改成了快递点。有时我看见收发包裹的姑娘戴着一次性手套分拣快件,动作利索,跟当年张晓芸锁边的节奏一样快——但她们再不会抬头看你,问一句:“师傅,改裤脚不?”
二、杨树杈上的秋千,空了十五年
团山村小学门口有棵大杨树,树杈上绑过一副秋千绳。那是1998年,几个六年级女生从家里扯来麻绳和木板搭的。领头的叫刘春霞,脸圆圆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们每天放学后在树下荡秋千,麻绳吱呀吱呀地响,裙摆被风吹成一只只花蝴蝶。
2003年秋,刘春霞爹妈从广州回来过中秋节,回程时把她也带走了。走之前她把秋千绳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等我回来安个铁链子的。”她说。
后来那根麻绳一直放在她家堂屋的抽屉里。我去家访时见过她母亲,那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拿出绳子给我看:“春霞说等结了婚就回来住,带孩子上学。你看她2011年结婚,2013年生了大宝,又生了二宝。现在大宝都十一了,她还在佛山卖瓷砖呢。
杨树上的秋千绳换过三次,前年村里给孩子们装了一组不锈钢滑梯,再没人提荡秋千的事。去年我在村口碰上刘春霞回来过年,她蹲在灶前帮母亲烧火,头也不抬地说:“老师,城里娃儿补课没人接,我走不开。”她女儿在佛山读三年级,普通话比襄阳话流利。
三、腊月的城关班车,下不去脚
要说团山的姑娘们平时都去哪,你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八来镇车站看看就明白了。那几天襄阳城关开来的班车,一辆接一辆地卸下回村的人。后备箱盖一掀,全是花花绿绿的编织袋,探出几根莴笋、一把蒜苗、半扇排骨。
你站在出站口听,满耳朵都是同一个词:
“妈——别接别接,我这东西重,您在这儿等着就行。”“爸,帮我把那个红色蛇皮袋扛下来,里面给爷买的保暖内衣。”“嫲嫲,俺不吃饭了,三点还要回市里赶高铁。”
姑娘们烫着卷发、拎着行李箱,踩着细高跟鞋走在村道上,鞋跟陷进泥土里拔不出来。饭桌上她们掏出手机给娘家人看照片,广州的小蛮腰、深圳的帝王大厦、东莞的电子厂车间接线图。有老太婆撇撇嘴:“看这花花世界,咋不回来盖个房住住呢?”姑娘们笑:“房子在襄阳南漳买好了,等通了高铁就回来住。”
村里人算过一笔账:团山将近六成年轻女性在外打工,最集中的三个地方是深圳宝安、东莞长安、广州白云。她们干的最多的活儿是电子厂贴片、制衣厂平车、超市收银。没有人当老板,也没有人混得特别差,就是每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把村里的小卖部挤得水泄不通——买牙膏、买洗发水、买给弟弟的篮球。
四、留守的老人们,学会了用视频通话
团山的姑娘们走了,剩下的是什么?是学校操场边那几个打乒乓球的男娃子,是村口新修的水泥晒太阳场上坐着的老头老太太。
有一天我路过李文大妈家,听见她在堂屋里对着手机喊:“你把孩子裤腿卷起来我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这裤子是不是短了?”我探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个烫着波浪卷的年轻女人,正把三岁的小男孩举起来,镜头对准小孩的膝盖。李文大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嗯,是短了,你记住量一下从裤裆到裤脚的长度,改天我给你寄两条下去。”
屏幕那头是她女儿,在温州开了个小托班。
去年春天,村委会在院子里安了一个大屏幕,装了摄像头,教大家用微信视频。有一回,刘春霞的母亲站在大屏幕前,对着镜头说:“春霞,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咱们地里今年的马铃薯收得不赖,等你回来蒸一锅吃。”她说着说着背过身去,用手背抹眼窝。屏幕那头的女儿,在吵闹的车间里,把耳机塞紧了一点。
如今团山的信号塔竖了四座,4G信号满格——但姑娘们说话的声音还是要隔着几千公里才能传回来。
那个还没走远的例外
也不是都走了。村西头的孙晓梅,在襄阳职业技术学院念了护理专业,2019年毕业后回了团山卫生院,成了一名护士。她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村里,给高血压的老人量血压,给临产的媳妇约车去市区医院。她的微信名就叫“团山燕子”,朋友圈里发的全是不知名野花和检测报告。
有人说她傻,在城里一个月少说挣四千,回村里拿两千出头。她也不恼,回一句:“我爹妈在这儿,饭香。”
但燕子只有一只。更多当年的小姑娘,现在成了深圳流水线上一道模糊的背影,成了东莞巷子口说普通话的小店老板娘,成了广州深夜出租屋里对着孩子作业发呆的母亲。
团山卫生院的围墙上,有人用白漆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我猜是哪个小男孩写的: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放风筝?”
墙角的灰灰草倒是长得茂盛,一丛一丛地往路中间伸——像是替这些问不出口的话探路似的,探着探着,就伸到水泥路的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