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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家村小胡同最著名三个地方|磨盘井台老槐树,村史都刻在砖缝里

费家村的小胡同窄得只容一人推着二八大杠进去,墙根青苔沿着排水沟爬了半尺高。若是头回来,保准被岔路绕晕,但村里人心里都有张图,图上标着三个点,外来的摄影爱好者也拿着相机追这三个地方。我按着老辈指的方向走了三趟,把磨盘井台、周家老槐、供销社山墙记了个瓷实,今儿就把条目和随感一块儿摊开。

其一:磨盘井台,清晨五点半的公用闹钟

井台在胡同中段最宽的拐角,三块青石板拼出个半圆,当中立着铁皮包边的手压井。磨盘是早年间碾粮食用的,不知谁把它竖起来当了井台底座,侧面还刻着“光绪廿四年”和一朵莲花纹。井绳没拴桶,改用一根铁链子吊着瘪了边的铝盆,谁家来打水,压满一盆,顺手泼湿磨盘,水珠顺着刻纹淌进砖缝。

井台真正的热闹在清晨五点半到七点。国营副食店退休的季师傅每天准时蹲在那儿磨刀,一边用指甲试刃口,一边骂房价涨得太邪乎。旁边支着张折叠桌,堆着昨晚的晚报和半瓶红星二锅头——那是看门老周头的据点,他不喝酒,拿酒瓶子吓唬野猫。自来水通进各家后,井台早没人吃水了,可老人们还是来,坐一坐,听雨声砸铁皮桶,看磨盘缝隙里冒出几棵野苋菜。这磨盘早失去碾粮食的用处,眼下碾的是没睡醒的钟点费家村的钟点。

有一回傍晚,我碰见个城里来的姑娘,蹲在磨盘前用铅笔拓那朵莲花纹。她问这井能不能打水,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铝盆,压杆下去,出来的竟是涩的——井水在地下早跟雨水混成一味,不能喝了。姑娘也不失落,说拓下来的花纹像她外婆绣过的鞋样。她走时卷着宣纸,磨盘上叶子又被风吹翻了几片。

其二:周家老槐,挂过扩音喇叭也挂过秋千绳

老槐在胡同南口的岔路旁,树干要两个半人合抱,树皮皴得跟核桃壳似的,南面那块树洞被水泥补过,补丁上钉着块铁皮,铁皮上拿白漆写了“小心碰头”。树冠把整条支巷盖住十几米,夏天落一地碎影,下小雨时人躲在底下,只听见叶子响,衬衫洗都没洗就干了。

据墙根晒太阳的钱大爷讲,1967年树上架过一只铁喇叭,早上放广播体操,晌午播生产队通知。喇叭拆了,铁箍和钉子孔还留在树杈上。到了夏天,居委会绑两根粗绳挂秋千,孩子排着队荡,绳子把树皮磨得油亮。前年绳子松开,再没人来挂,倒有对卖烤红薯的夫妇在树下支了半年炉子,后来城管来了两次,也就撤了。现在树干上钉着块掉色的蓝牌子:“古树名木 二级保护”,牌边栓着根枣红布条,是前阵子有人祭去世的老猫挂的。

这棵槐树从来不主动说话,倒是树洞里塞过纸团、硬币、断掉的手链,跟树洞说了,算是一锤子买卖的告解。

老槐出名还有一桩,每年开春,麻雀在枝杈间衔草搭巢,鹞子也来蹲高枝盯麻雀。傍晚五点半,树底准时会聚一群下棋的,塑料棋盘往洗衣粉纸箱上一摆,棋子摔得啪啪响。去年来了个拍纪录片的,说这树比建国碑还老,住在树梢的斑鸠谱系能写出一本换羽史。听着玄,但每回从树下过,总能闻到一股夹杂着潮土、旧车胎和烤红薯残香的甜气,那是天安门广场闻不到的味道。

其三:供销社山墙,广告底下的历史刻度

胡同东头那堵老山墙,原先属于村供销社。房子早拆了,地皮圈成废品回收站,唯独这面七米高的砖墙留着,贴着隔壁粮油店的后背。山墙上糊过十几层广告布,白灰底上渗出道道酱油似的黄褐痕,最大的那块残留是“燕舞牌收录机”,红字黑边,右下角卷起一半,露出底下老蓝底白字的“香烟牙膏火柴”。

最打眼的是墙裙位置那排红漆刷的刻度线,一条条用刀划进砖里,旁边刻着年份:1974、1987、1993,最高那根比人胸口矮一指。老辈说那是历年暴雨积水线,1974年那场水漫过秤砣墩,1987年的差点没进气窗,1993年之后排水渠修好了,就再没涨过。村里小孩拍球玩,老拿这些线当跳高标准。别处炫耀建了多高的楼,费家村这堵墙炫耀的是水退到哪个刻度,比楼房地基尺度更实诚。

墙根现在砌了一溜水泥台,卖煎饼的邱姨占了东半截,她那只辣酱罐子靠墙放着,罐口结着一圈油和辣籽。西半截贴满了修锁、换气、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贴了撕,撕了又贴,最底下那层只剩残影,可以读出“弹棉花”三个半边字。去年台风过境,广告纸整片泡软,稀里哗啦掉下来,裸露的墙面露出一块白灰,歪歪扭扭刻着两行:“张小丽 到此一逛 1990.8.16”。笔迹大概是小刀挖的,深深浅浅,字口里长着灰绿的菌点。

“你知道墙里砌了几层广告?比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层数多。”邱姨往面糊上磕鸡蛋,用竹刮子一旋,“最里头的白灰墙抹的是‘抓革命促生产’,那标语底下还有一层青砖,砖上本该有窑厂的蹄印。”

这话我信。山墙南面那片青砖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几块确实凹着像马蹄踩过的痕。后来做旧城改造规划的人来量过,说墙要是碍事就拆,邱姨愣了半晌,拿刮刀点了点那条1993年的水线,说:“墙要是拆了,谁记得那年谁家炕上漂过拖鞋?”外墙量尺的人没好意思动笔。

收尾:岔路口的野猫带路

今早再去费家村小胡同,磨盘井台边上多了半袋小米,不知谁从粮店价买的喂麻雀;周家老槐底下压着一张作业纸,写着拼音“liao mao”,铅笔字被露水晕开了;供销社山墙的燕舞牌广告又扯了一角,露出底下“工农牌保温瓶”的旧字。

一只三花猫蹲在那根积水刻度线上,尾巴盘住爪尖,看我举起手机,掉头钻进山墙裂开的砖缝里——缝里塞着几根干草和一块糖纸。我往缝里瞄了一眼,半深不浅的,黑乎乎的,够不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