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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南通市三厂钟楼找表子|钟楼下修表摊的一上午

我手里捏着那张1987年的手表维修单,红格纸,边角卷了毛,上面写着「三厂钟楼便民修理部,取件凭单,保修三月」。单子背面有钢笔描的一只钟楼侧影,尖顶,圆钟面,时针停在十点差五分。那是我爸的字迹,他画完就笑:“这楼比真楼还直。”

这单子牵出的事,得从钟楼底下的修表摊说起。摊主姓瞿,六十来岁,戴一只单眼放大镜,镜片卡在右眼眶里,像长在肉上。他的木盒子摊开有三层,第一层摆镊子、起子、小锤,第二层是码得齐整的齿轮和游丝,第三层压着几块旧表盘。有人问他“师傅,表走得不准”,他头也不抬:“搁这儿,下午来取。”要是问“能不能快点”,他才抬眼皮:“急就另找别家。”

修表摊上的规矩

那次我拿去的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壳磨得发白,秒针每隔三秒卡一下,卡的时候表盘跟着抖。瞿师傅拧开后盖,先用气吹子“噗”地一吹,再用镊子挑出一根断了的发条,举到灯泡跟前看:“这一根,换新的要收一块二。”我点头。他从第三层摸出一个纸包,里头是几根新发条,长短不一,拣了根接近的,拿卡尺量了量,又磨了磨头子。

等活儿那会儿,我蹲在摊边看街上。钟楼是座灰砖塔楼,三楼高的地方嵌着圆盘钟,指针是铁铸的,漆成煤黑色。钟下面挂一块木牌,白漆底红字:“三厂职工子弟学校,少年宫排练厅由此进。”楼门口贴过好几层的海报,最底下是“庆祝国庆四十周年文艺汇演”,洇了雨,字迹晕成一团。钟楼侧面有个小门,常年锁着,锁上锈成红褐色,只有敲钟的人才拿钥匙。

瞿师傅一边擦油泥一边说话。他说这钟楼原先是大生三厂的瞭望塔,厂里上下班打铃,后来改成了钟。表,是他修了几十年的物件;钟,他就守了几十年的参照。“钟摆慢一秒,全厂的人都得跟着调表。”他拿镊子指指头顶,“楼上那口钟,才是真主子。我这摊上的,全是替它跑腿的伙计。”

找表的人与丢表的事

找我帮忙的是楼后巷子里开杂货铺的吴婶。她的儿子小海在技校读书,毕业前把一只双狮牌自动表拿去同学家显摆,回来就说没了。吴婶找了两天,学校、宿舍、操场问了遍,没下落。后来她听说钟楼下修表的瞿师傅门路广,过往的人多,有人会捡到东西托他转交,就去问。瞿师傅翻遍木头盒子,说:“没见过,但你要是愿意,把表的样子写下来,我替你在摊边挂张条。”

吴婶用圆珠笔写了一页作文纸:“双狮表,钢带,表盘右下角有条细裂痕,是去年摔的。走时一天慢两分钟,但我不舍得修,那是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谁捡到了我还他二十块钱。”纸条压在摊位的玻璃板下,风吹日晒,纸角卷起来,边上的字淡了一半。她每天早中晚过来问三次,瞿师傅就说“没信儿”,她就拎着一把塑料凳坐旁边等。

街坊们把这事叫“三厂钟楼找表子”,意思是丢了表没主,全仰仗钟楼底下的修表摊当中间人。有人打趣说“找表子不如找瞿师傅”,他就摘了放大镜,慢悠悠回一句:“我能寻表,寻不了人心。”

第三层隔板下的旧物

后来送表来修的人多了,瞿师傅那个木头盒子就忙不过来。倒是小海自己回了趟家,耷拉着脑袋跟他妈说,表落在实习车间的铁柜里,钥匙转错了门,差点当废铁卖了。吴婶听完愣了半天,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又去摊上把那张纸条揭下来,折成小方块装进围裙兜。

瞿师傅没说什么,只从第三层隔板底下抽出一只用红绳拴着的旧怀表,表盖能开,里头贴着黑白小照,是个穿中山装的青年。他把怀表搁在摊边晒太阳,说以前有个人拿这块表来换钱,说家里急着用,他没收,只借了二十块。人走了,表留下来了。“等我找着那人,再还他。”他把表扣上,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压在玻璃板下,紧挨着吴婶刚才揭走纸条留下的那片痕迹。

钟楼顶上的大钟到点敲起来,声音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当——当——”三下。瞿师傅抬头瞄了一眼,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表盘:“差半分,明早调。”他说这话的时候,木盒子第三层的隔板底下,那个红绳拴着的怀表壳被阳光照出一道亮边。钟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水泥地上,修表摊收进了楼的阴影里,摊边的木凳还留着一张卷边的空糖纸,被风掀了一下,又趴回去。那么多年,表没找到几块,人倒是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