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洋里新村小巷子|雨棚滴了九年水,修伞老汉记工分
“阿婆,这伞骨是生锈断的,焊不了。”我蹲在巷口积水边,捏着那把黑布伞摇头。对面铁门里探出半个头,银发湿漉漉贴在额上:“后生仔,你修的伞能抵我三十年老风湿不?”她手里攥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旧毛巾,正是九年前我搬来时,看她晾在二楼雨棚外那条。
洋里新村的小巷子是块癞痢头——南段铺了水泥,北段还是碎石子,一下雨就成泥河。我从2015年租下巷中段的柴房当工作室,门牌是蓝底白字的“洋里新村12-1”,对门阿婆姓陈,她家雨棚的塑料布破了个洞,每年台风季都漏,滴到我门口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上。车是前租客留下的,座垫裂了三条缝,我垫了块红砖防漏。
巷子里有棵歪脖子龙眼树,树身钉着七八根铁钉,挂各家钥匙。树下常年摆着张折叠桌,傍晚围了人下象棋。穿蓝工装的老周是固定棋手,他掏烟时落出张“洋里新村水管维修”的褪色名片——这是2018年居委会统一印的,后来墙皮脱了,谁也没补。老周说,那年自来水改造,巷子挖了半个月,灰斗车推过泥浆,留了道两指宽的沟,到现在都没填平。
第一折:修伞摊
我的摊子支在巷子拐弯处,右边是“阿娟发廊”的镜面玻璃门,左边是堵刷了黄色外墙漆的墙,漆皮起泡,像患了皮肤病。最开始修伞,一把收两块钱,后来电风扇、电饭煲也修。阿婆第一次来是2017年夏,伞是供销社买的“花蝴蝶”牌,铁杆绿布,她硬说比现在网上买的好。我换了两根伞骨,收她三块五,她愣是掰着手指头算了五分钟,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汗津津的,用蓝皮筋捆着。
那硬币里夹着张工分票,泛黄,票面印着“洋里生产大队1978年春耕”。阿婆说,这是她老伴留下的,老伴走了五年,工分票压在米缸底,防潮。
“你换的伞骨是铁的,不锈?”阿婆盯着新伞骨问。
我还没张嘴,墙角老周插话:“阿陈你真好笑,铁伞骨怕锈,手里攥着工分票倒不怕霉?”
阿婆瞪了他一眼,把伞夹到腋下:“老周你懂啥?那票是老伴晚上队记功分,春分那天多记了半分,为这半分他跟我吵了半宿。”她忽然笑起来,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值当的,那半分换了半斤菜籽油。”
第二折:煤炉与电话线
巷子中段有户人家常年锁着铁门,门缝里塞着报纸,日子久了泛黄发脆。但二楼窗台晾双解放鞋,鞋底朝上,雨天天天看,不下雨也晾着。我修钟表那阵,拆过一条挂铁路边的老挂钟链子,邻居说那是“洋里新村老梁”家的东西,梁师傅以前在闽江航运站管锅炉,退休后住进来,2003年走了,房子空着。鞋是他儿子回来收东西时匆忙晾的,晾完忘了收,一晾二十年。
巷口电线杆上缠着七八圈胶布,贴了张“通下水道”的A4纸,纸角卷起,雨一淋字就模糊。早几年有公用电话亭,黄帽子,现在拆了,地砖上留四个膨胀螺栓孔,下雨积成小水汪。阿婆说,以前她儿子每天傍晚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就站在那亭子下,攥着IC卡,卡还卡在割草机齿轮缝里。
第三折:流动酒席
秋分那天,巷子头回摆流水席,是为庆社区图书馆翻修。厨师张小川,水电工转的行,三轮车斗里架口铁锅,煤气罐用麻绳绑在车架,旁边蹲两筐洗净的白菜。当傍晚,锅气香透整条巷,连锁门那户二楼晾的解放鞋都被熏得晃了晃,但没落下来。
阿婆端一搪瓷盆来装萝卜焖牛肉,盆底印着“洋里新村基建钢”红字,她说这盆是当年巷子打地基时,工棚里捡的,磕了三个凹坑。老周举着半杯米酒敬我:“你修伞,也修巷子下半截的水沟吧?烂树叶堵死了。”我抿了一口酒,点头。阿婆抢过话:“他连雨棚洞都不补,还修水沟?上回漏雨,我拿塑料布糊了三层,他递我那卷胶布撕半天没撕开。”
老周嘿嘿笑:“胶布沾了机油,你怪谁?”
酒席散的时候晚上九点,路灯昏黄,照着墙根一溜青苔。阿婆的搪瓷盆还搁在我工作台边上,里边剩半勺牛肉汤,凝固了一层白油。月亮爬上电线杆,井盖被三轮车轧歪了一角,露着半截螺纹钢。
第二天清早我开门,门缝里塞着块塑料布,叠得方正,边上压着一截新胶布。阿婆那把黑伞修好支在门边,伞撑开,内衬破洞里穿一道晨光,刚好落在蓝白毛巾上——毛巾早被风吹干,搭在二层雨棚边,棚顶补丁像块溃烂后又结痂的旧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