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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北仑小巷子|青苔阶沿下藏着旧时光

我蹲在沙井弄14号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掰碎的光饼,等那只三花猫来吃。它没来,倒从门缝里溜出来一股煤炉煨番薯的甜味。这条宽不盈三尺的巷子,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砌的水刷石墙面,嵌着的碎玻璃在落日里一闪,像老年人眼睛里的光。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三个下午,就为了看墙脚那片青苔每天变厚一点。北仑的老城区拆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两三条巷子,通着新碶头的老碶桥,又逢着一个只有本地老头才叫得出口的名字——沙井弄。

要说怎么找着这地方的,得回溯到上月初。我在北仑图书馆翻旧报纸,在地名志附录里找到一行字:“沙井弄,因旧时消防井得名,井口沙石滤水,1974年填没。”就这么一行。可那年月的地图上,这巷子还连着南边的柴桥河埠头,是渔船卸货后走人的捷径。渔民穿着橡胶裤,肩扛鱼篓,滴下来的水一路落在青石板上,弄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从一口填掉的井说起

沙井弄的正主儿是那口井。老住户周阿婆今年八十六岁,前几年从巷子搬去了养老院,可每个周末还要儿媳推着轮椅回来,在井圈旧址上坐半晌。她指着地上那块比别处颜色深的水泥告诉我,这底下就是井腔,盖子早在七十年代就敲掉了。

“那时候天不亮就来吊水,木桶磕着青石的沿口,全村都能听见。井绳磨出来的槽,现在还能拿指头探着。”
——周阿婆,2023年11月摄于沙井弄

她临走前让我摸摸西墙根那块凸出来的砖,说那是从前吊桶磕破的缺口。我摸了摸,确实,砖角被磨成圆的了,大概三指宽的一道浅凹,积着灰。这跟我在别处看胡同墙面的撞击痕不一样,北仑的砖是本地烧的青灰砖,年份久了泛白,磕痕滑溜溜的。

巷子不长,从东到西数过,一共四个门洞。北侧没有门,全是墙。这布局跟别的巷子不一样,人说这叫“半阔弄”,窄的那头不通车,宽的这头通到老街。每家门框上都钉着搪瓷门牌,蓝底白字,写着“新碶镇沙井弄X号”。其中一块字掉了漆,只剩“沙”字还剩半个。

晾衣绳与凤仙花

秋天午后,巷子里能看见的东西不少。北侧墙根排着六个陶土花盆,种的是凤仙花,开了粉的和白的。最边上一盆混了棵野苋菜,明显不是有意种下去的。两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上,挂着蓝白海魂衫、回力球鞋和一条褪成月白色的灯芯绒裤。风吹过来时,衣角碰着墙壁,发出笃笃的声音。

南侧一扇木门半掩着,我能看见里面是个裁缝铺子。旧式蝴蝶牌缝纫机的皮带明显换过,因为转轮转起来没有吱嘎声。铺主人老陈,六十出头,在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他说明年不干了,因为儿子让他去上海带孙子。我问他这铺子的招牌呢,他说早就揭了,扔在床底下,因为前几年街道整治,不许挂外接的架子。他做活的时候,窗户上放一碗水,讲究光线不直射,看着跟别的裁缝不同。问他哪学的,他说早年拜的是舟山来的师傅,那师傅叫水顺,一辈子吃素。我问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裳是什么,他想半天,说:“斜襟棉袄面子,金线的绛紫缎,卖给一个文化站的女人,说展览用。”

巷尾那家的花坛里插着一把旧的顶针,倒埋的,成了一小截铜棍。我问老陈这什么意思,他说:“死人的东西,插在新土里压魂的。上年巷子里一个老木匠没了,没儿女,花坛是他生前垒的,邻居就把他用了一辈子的顶针倒栽进去,算是归土了。”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不信。不过顶针是真老货,光绪年的东西,你抠出来瞧瞧。”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有点松动,但没有拔。

再往西走两步,墙的表面有半块旧水泥牌,上面印着“管线标志桩”五个字,底下画着一道朝右的箭头。但这块牌被一个蛛网完全罩住了,蜘蛛颜色发黄,腿上沾着灰,八条腿钉在网中心的方位一动不动,像死了,又像等着什么。我站了一会儿没动,忽然一阵风从西边的豁口灌进来,蛛网晃了晃。

碎砖道与一只铁风铃

巷子地面不是整块的条石,是碎砖拼的,有些缝里填了沙,长草,绿的居多,也有紫的。我发现一块砖上刻了个“丁”字,刻痕深而粗,可能当年砌墙剩下的砖临时用上。另一块砖侧面有木螺丝钉着的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錾着“盛记”两个字,别的看不清。

第三家门楼的下槛比左右高出一块,黑漆漆的木料,上头绕着铁丝。走近闻见一股老桐油混合海风的咸味。木料的左下角用粉笔写了“非卖品”三个字,字迹细细的,像小姑娘写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请自取一册诗集,铁箱里。”

门边的钉子上真的挂着一个白铁皮箱子,没有上锁,掀开盖子,里面压着五六本薄册子。我抽出一本翻了翻,排版很粗糙,油印的,名字叫《镇海潮间带植物速写》,里面每一页画着草和插着一根真的干草茎,用透明胶带粘着。扉页写:“旧书可换新刊,盐草换出版沙,北仑渔谣会,1998年。” 旁边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翻开扉页却只有一行字:“如果巷子白天没有影子,就到夜里来数猫。”

我把册子放回去。

西口的风又进来了,这一次铁箱的盖子被掀起一点,露出底层的纸角。墙面那头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了,又响。我从东口出去的时候,那三花猫回来了,蹲在巷口配电箱的阳台上舔爪子,回头看北墙凤仙花盆那边,花叶上一只挂断的风铃裂了响片,风吹过时只发出沙哑的噗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