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在哪里|旧票据上的黄河边杂货铺暗门
收拾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点心匣子时,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发票。1998年,抬头印着“城关区张掖路综合商店”,品名栏是用圆珠笔潦草写的“骆驼牌香烟两条”,金额数字已经模糊了,但底下红章“西关十字巷口分店”那几个字,棱角磕得我指尖发疼。发票背面有人用铅笔号过一个门牌——南滨河路中段巷内第三棵槐树对面,画了个圈。
你要问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在哪里,我先按着这张票说。二十年前,西关十字那儿有一排铁皮棚,靠黄河最近的那间卖烟酒。后墙开扇窄门,门帘是一块发黑的军绿色大衣。掀进去,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晾着泡发的宽粉条,滴下来的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股醋和花椒混合的气味。
这条巷子也就是现在永昌路北口那一片。当年没有导航,本地男人找它靠两个标志:巷口摆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上绑着红布条,那是修车兼卖散酒的记号。进了巷子走二十三步,左手第二家,门脸挂着“黄河源茶炉”的褪色木牌,其实是给跑船的和装卸工存货、接电话的地方。那个年代没有手机,老婆找男人,电话打到茶炉,看炉子的李爷就朝巷子深处喊一嗓子,声音能顺着穿堂风传到河滩上。
一、从拆掉的老巷到临时窑洞
2003年南滨河路拓宽,铁皮棚和茶炉一起拆了。发票上那第三棵槐树被连根挖走,树坑填了水泥,如今是公交站亭的西侧柱脚。但兰州男人需要的小巷子,像蒲公英的根须,换个地方照样滋芽。
拆迁那两年,黄河北岸盐场堡一带冒出来好几条临时巷道。半是红砖半是碎木板搭的,白天卖兰州烟和洮河石,傍晚支起长条桌,男人们蹲在那儿下象棋,棋盘旁边放着一搪瓷缸酽茶。其中有条巷子特别窄,两家铺子共用一面后墙,墙上凿了个高二十公分的壁龛,放公共电话。
“你找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看到墙上有黑笔写的‘代收蜂蜜’四个字,拐进去就到了。”卖瓜子的老马用下巴朝西努了努,“别走错,隔壁那条是卖杂碎汤的,味道冲,人家不让你待太久。”
那壁龛现在还在。电话早拆了,龛子里冬放炭盆、夏放凉茶缸。路过时我常看见有中年汉子愣愣地盯着那个洞,手插在裤兜里,不出声,过几分钟再走。没人知道他们想起了什么——是等过一个迟到的船期,还是捎过一张往白银发的电报。
二、两条巷子的不同去处
这些年兰州男人嘴里的“小巷子”,是个含糊的统称。实质上分两路,走岔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 路线 | 位置特征 | 常见用途 | 年头 |
| 沿河老巷系 | 从中山桥下向西,见“复兴油坊”招牌右转,穿三个门洞 | 换外汇券、存酒、听河道汛情 | 1980-1998年为主 |
| 厂区背巷系 | 七里河兰工坪一带,职工澡堂后身夹道 | 躲晌午太阳、坐马扎喝茶、修鞋匠看摊 |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今 |
第一条巷子我熟。油坊旁边的门洞用青砖发券,顶上长着两簇臭蒿子。巷子内侧有棵旱柳,有人在树瘤子上钉了个铁钩,常年挂一只断了带子的电工工具箱,谁都不拿,算是个无字的门牌。男人们进去,多半是提着一两斤散酒,出来时捎一包用报纸裹着的干百合。那百合是兰州本地货,一瓣一瓣卷成月牙色,煮稀饭掉在锅底不会烂。
第二条巷子在兰工坪那条坡道尽头。左面是厂里废弃的锅炉房烟囱基座,右面是高两米的红砖墙,墙根全是吐掉的葡萄籽和烟蒂。修鞋摊就在这墙根下,摊主姓宋,耳朵背,但看口型和码头信息极准。男人们找他打听船期、路况、谁家铺子进了好皮货。他翻着鞋底,指头在拉线蜡里裹一圈,半晌蹦出一句:“东岗路又改单行了,你走拱星墩那边绕吧。”
“找地方放心的男人,都奔宋师傅脚底下来。他修过的皮鞋底子能用三年不脱线,那时候在巷子里坐得住的,都是正经人。”
宋师傅去年冬天搬走了,手套摊的位置留下一个蹲坑的印子,周围的黄土被踩得瓷实。过路的兰州男人还是会在那儿站一站,点根烟,朝墙上的裂缝看看,并不特意遮住什么。
三、一条巷子,散成千万个屋檐
前年我进货的时候,路过火车站附近一条新曲里拐弯的窄道。墙上贴着修理抽油烟机的联系方式,电线缠在铁栅栏上,迎面碰见以前的常客老周。他蹲在路沿石上吃一碗灰豆子,看见我,咧咧嘴:“老板娘,那条甜醅子的巷子拆了,我寻了一个月,就这儿还行。”
他说的“甜醅子的巷子”,就是商通路口那条,原来有一家专卖玉麦甜醅子的小铺,口子窄得油罐车都进不来。铺子没了,甜醅子的味道还在他记忆里滚着。男人这条命,一半活在岸上黄河泛黄的水汽里,一半活在某条只能步行的窄道上,道没了他就绕着走。
我不知道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还剩几条,旧票上的那条早没了影。但现在走在市区,偶尔还是能看见一处背风的墙根、一截拦腰断掉的铁栏杆下面压着半盒兰州烟、地上一圈干掉的汽油渍形状像一只靴子。那就是他们新的记号,没有门牌,不问来处。
走到巷口回头看那个公交车站,槐树被移走已经二十二年了。风刷过路牌的铁柱子,发出的嗡鸣跟当年宽粉条落水声不太一样。又有一个人从胡锅里倒掉残茶,把板凳折起来夹在腋下,朝河滩方向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