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站街最多的三个地方|老樊城人指路的暗语
下午四点半,樊城老一医院后门的巷子口,铁皮棚子下面支着三张矮桌。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正把卤好的牛杂从大铝盆里捞出来,热气撞上她腕子上的银镯子,凝成水珠。旁边卖糊辣汤的老汉忽然抬头冲我努嘴:“你要找‘站街’的,往定中门那边走,三道弯码头那排老槐树底下,从早站到晚,比这巷子里的人还齐整。”
我放下筷子。他说的是老襄阳人嘴里最古老的三个“站街”地界——不是灯红酒绿的场所,是站街谋生的老行当,从民国传下来的市井活计。定中门、铁佛寺、马道口,这三处地方,五十年前是襄阳站街最多的三个地方,早上卖竹器的站一条线,下午等短工的蹲一溜,入夜换绳补锅的又接一班。如今老街改造拆了大半,剩下这几段墙根底下,仍有人守着老规矩,把活儿撂在街面上等人来问。
定中门:竹器佬儿的站街地盘
定中门城墙根下,北侧背阴处,六七个老头一人守一捆竹篾。这是襄阳站街最多的三个地方里的头一个,从民国三十年起就是竹器行当的露天铺面。老周今年七十三,坐在自己带来的马扎上,膝头垫一块油黑发亮的帆布,手指头翻飞,把青篾片编成淘米篮的底。边上搁着豁了口的搪瓷缸,里头是早上泡的粗茶。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三样东西:新编的筲箕、修了一半的竹躺椅、还有一捆削好的竹签子——那是给对面烧烤摊备的货。有人走过来不言语,蹲下拿起筲箕掂分量,老周也不抬头,只说“十二块,漏不了米”。这买卖没有吆喝,全看手势。站街的规矩是物件摆在地上,人坐在物件后头,眼神得扫着来回的脚,穿胶鞋的可能是菜场的,穿皮鞋的多是机关里的,拎着保温桶的那是给住院病人送饭的,这类人买筲箕最舍得。
城墙砖缝里长出的构树遮了半边阴凉,老周从帆布底下摸出半个烧饼咬了一口。他说这个站位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你太爷爷那辈就站这棵树下,树死了三茬,底下根还在”。定中门外早年是沙码头,上游放排下来的竹料靠岸就在这分销,站街的从挑夫手里接货,编好了直接卖给出城的挑担客。如今码头没了,但老主顾找得来,医院后门的食堂、拆迁工地旁的快餐摊,认准这棵树下的竹器,别处的不经用。
傍晚六点半,老周收摊,竹篾捆成卷扛上肩。树底下留下一片压实的泥地,比两边颜色深一圈,像盖了一枚印章。
铁佛寺门外:等短工的蹲位有讲究
铁佛寺路的东段,老寺的山门早改成了社区活动室,但门口那排水泥台阶还是老样子。每天清晨五点,天蒙蒙亮,这里就蹲满了人。不是来上香的,是等着被叫走的——泥瓦匠、管道工、搬家的、刷墙的,各人脚边放着自己的家伙什。这是襄阳站街最多的三个地方里的第二个,跟定中门的区别在于,这一站不是卖东西,是卖手艺和气力。
蹲位有讲究:挨着电线杆的是瓦工的地,抹灰刀别在腰后;路灯底下是水电工的,塑料工具箱上贴着褪色的电话号码;台阶最西头那两个位置,永远是木工的,刨子和凿子用旧报纸包着。没人规定,但新来的人看两天也就懂了。要是不知道规矩乱蹲,老手会咳嗽一声,或者拿脚把灰斗往边上踢踢,意思就明白了。
包工头骑摩托车过来,熄火,不下车,扫一圈,指着其中一人说“要四个,干到晚上七点,一人一百六”。被点到的站起来跟车走,没被点到的继续蹲着玩手机,或者拿瓦刀在台阶上划拉几道印子。铁佛寺门口的水泥地磨得发亮,每个蹲久了的民工屁股底下都有个浅浅的凹槽,那是十年二十年磨出来的座位号。九四年修路的时候重铺过一次水泥,不到半年又磨出印子来,没人要求改,这是大家默认的排号方式。
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也在这蹲,专接家政的活。她不用蹲,坐着自带的小折叠凳,膝上一块塑料垫,写着“擦玻璃、通下水道、照顾老人”几个字,手写的,圆珠笔洇了水迹。问她怎么不去中介,她说蹲这儿二十多年了,老街坊放心。“中介抽三成,这儿一口价,主家直接跟我谈,省下的钱买两斤排骨不香?”她说这话时,旁边几个男人咧嘴笑,没人接话,但都点点头。
马道口:黄昏那一拨,换绳补锅的手艺人
马道口这名字听着像车站,其实是樊城最老的巷子之一,宽不到三米,两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筒子楼。下午四点以后,巷子口的空地就开始上人。自行车驮着一个小砂轮,脚踩踏板带动转盘,这就是磨刀磨剪子的全套家伙。
还有补锅的,这几年少见,但马道口始终有一个。老吴七十岁,他的家当是一挑担子,一头是小风箱和坩埚,另一头是砧子和锤子。他不用吆喝,把担子放在巷口,熟练地升火,熔一小块铝,有破锅破壶的拿过来,他看一眼裂口说两块钱,烧红的铝水补上去,拿湿布一压,平了。马道口是襄阳站街最多的三个地方里最晚收场的,往往到八点多,路灯亮了,他还在等最后一单。有回一个年轻人拿了个跟锅八竿子打不着的搪瓷盆来补,说养了只仓鼠想给它弄个凉快的窝,老吴也补了,收一块钱,说这手艺见啥补啥,不挑。
磨刀的老黄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排磨好了的菜刀,刀刃朝天,夕阳一抹,亮成一条线。他徒弟在边上拿砂轮打磨一把生锈的劈柴刀,火星子溅到砖墙上,蹭出黑印。师徒俩话不多,偶尔互相递一递水壶。这一行不用喊“磨剪子戗菜刀”,老黄做的都是街坊的回头活,哪家刀钝了,往这巷口一立,他眼角一瞥就知道大概磨多少钱。
“现在年轻人不会磨刀了,买套新的几十块,谁在乎。可我一天磨个四五把,够米钱。你说这站街,站的是个啥?站的是还有人愿意用老东西。”老黄说完,把刀放下,拿指肚在刃上轻轻碰一下试锋利度,然后猫腰看刃口的白光。
马道口的夜来得早,筒子楼的阳台上陆续亮灯,炒菜的葱姜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老吴开始收拾担子,风箱里的炭火压灭,铝水倒回料块。老黄把磨好的刀一把把装进帆布袋搁上自行车后架。两个人在巷口互相点点头,没说明天见。明天来不来,得看天气,得看腿脚,得看当天早上起来还想不想出门。
墙根底下散落着几片铁屑和米粒大的铝渣,一只狸花猫迈着慢步走过来,闻了闻,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