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站街哪里有|从三张旧车票摸到的人民路生活痕迹
翻开那本绿色塑料皮的工作笔记,夹层里滑出三张薄脆的硬纸车票。票面印着“十堰市人民路站”到“五堰商场站”,票价伍角,1987年7月12日,座位号17。那是我的表姐陈丽荣留下的东西。她在那年夏天从郧县老家来十堰做暑期工,住在五堰街的一间平房里。我之所以翻这本笔记,是因为女儿昨天打电话来问:“爸,十堰站街哪里有卖那种竹编蚂蚱的?玲玲想要一个。”玲玲是我外孙女。我告诉她,你问的是五堰街口的流动摊贩,原先从人民路拐进去,老邮电局对面有个修鞋摊,旁边就是。她不信,非得让我找点凭证。
凭证就在这三张车票和一张照片里。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人民路站台,1987.7.12,中午,和秀兰姐。”照片上是两个穿碎花短袖的年轻女人,站在水泥站牌下面,背后是梧桐树和一辆蓝色铰接式公共汽车。表姐笑眯眯的,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她们身后不到二十米,就是我记忆中最早的“站街”形态——不是别的,是站台旁梧桐树下排成一排的竹背篓和藤篮,里头搁着麻绳、剪刀、针线包、铜钥匙坯。修鞋匠老范头在这一带摆摊摆了二十一年,他不挪窝,每根梧桐树根底下都磨出了他的马扎印子。三轮车夫靠着树根抽烟,等从老站下来的旅客问价钱。卖冰棍的姑娘把木箱子搁在邮局台阶上,三分钱一根的糖水冰棍,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
“站街”在当年十堰的方言里,不是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意思。我们家老辈子人管那种固定站在某条街面上候活干的人,叫“站街的”。木匠站街,背帆布工具包;瓦匠站街,挑两桶泥刀;洗衣妇站街,拎一网兜皂角。人民路自打1983年修通无轨电车线路以后,这种站点周围的零工聚散地就更明显了。这地方距当年的十堰二汽部件厂家属区只有两站路,大量厂里家属需要缝纫、补锅、修伞、算命、代笔写信的服务,站街的手艺人自带小马扎,排成一条线。我表姐那阵子在陈记裁缝铺学踏边儿,每天中午就靠着邮电局外墙的一个半圆窗洞等活儿。她跟秀兰姐就是在公交站台认识的,秀兰姐星期天从白浪乡来市中心卖完红薯粉,傍晚就站在站台边上问人家有没有带不走的麻袋包。
1991年,我调去房县工作,途中常路过十堰中转。第二年秋天,我在人民路站等去老营的班车,看见一个戴塑料凉帽的女人撑着几根竹竿,竿上挂着掸子、苍蝇拍、棉手套,往地上一竖,就是一片简易货架。她的竹竿末端缠着红布条,风吹起来像小旗子。走近了,认出是婶子家的邻居,姓郭,我叫她郭三娘。她笑着说:“你还记得你表姐不?她和秀兰姐后来合伙买了辆三轮,在老虎沟口那边转着卖烤红薯。”我说我知道,她俩前年开的张。
郭三娘告诉我。“站街”之所以消失,是因为1995年十堰搞了第一轮市容整顿,所有站台周边二十米以内不许摆摊。她指着脚下一块褪色的黄油漆线说:“你看这线还在。以前我们这些人就蹲在线的这一边,交警来了我们往线那边挪一步。现在不行了,挪了要么罚款,要么没收。后来老范头搬走了,修鞋摊迁到五堰商场地下道口,我和旁人搭伙进了那边的便民服务亭。”
我并没有刻意去找过表姐后来提到的那些地方。去年十二月初,我回十堰探望老亲戚,专门从人民路走了一个来回。老邮电局拆了,变成卖轻食的铺子,玻璃门里几个年轻店员在打瞌睡。蓝色铰接车早就停运。当年的公交调度房墙面刷成浅灰色,只有窗户下沿砖缝里长出一棵构树苗。
我替女儿找到的竹编蚂蚱不在修鞋摊,在一个老人自行车后座的草把子上。老人说他是郧阳府人,这个手艺是家里第五代传下来的,每个月十五来十堰赶集。问他在“站街”生意如何,他摆摆手说:“现在得叫‘文旅服务’,在六堰广场那边画了个专门区域,统一配了遮阳伞。”他递给我一只蚂蚱,说竹篾用的老竹子,放五年不裂。
外孙女玲玲拿到蚂蚱时问我:“外公,这蚂蚱原来站街在哪个位置呀?它为什么站着不动,不回草地去呢?”我说它保管站的这地方现在是城市书房,门口摆了长条凳,落过梧桐叶,也落过雪。那只蚂蚱就挂在玲玲书包的拉链头上了,垂下来,碰到膝盖骨,晃来晃去,什么话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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