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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北站宾馆巷在哪里|一条老巷子,半城赶路人

老张:

见字如面。你问榆林北站宾馆巷在哪里,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出榆林火车站候车大厅正门,别往广场大钟底下走,朝右手边那条斜岔路拐进去,先看见一排卖碗托和羊杂碎的推车,再往里走三十步,左手边那条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的巷子,就是宾馆巷。巷口水泥电线杆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字漆掉了一半,剩下“宾馆巷”三个字,靠“馆”字边上有个坑,是多年前一辆三轮车倒车蹭的。

我跑这条线跑了十三年。九十年代末,榆林站刚扩建那阵,巷子里挤着七八家小旅馆,门脸都不大,挂的牌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气派:“迎宾楼”“平安旅社”“大漠驿站”。最里头那家叫“红柳宾馆”,老板姓贺,陕北口音,个子不高,冬天总穿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家的招牌是木头做的,刷了红漆,风刮日晒褪成粉白色,但“红柳”俩字每年春天他都要拿毛笔描一遍。

那时候巷子地面还是土路,下过雨就翻浆。拉着皮箱的旅客得踮着脚走,箱子轮子陷进泥里,得靠旁边卖茶鸡蛋的大婶搭把手。大婶姓刘,老家是绥德的,在巷口支了个蜂窝煤炉子,铁锅里卤着茶叶蛋,五毛钱一个。她认得每一个常来常往的货车司机,知道谁爱吃老一点的,谁爱趁热乎吃。她总说:“住店的人,脚上泥多,心里事也多。”

有一年腊月,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巷子口抽闷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说是要去神木找工作,身上只剩三十块钱。老贺从店里出来,把人叫进去,给了一间朝北的小屋,没收钱,第二天早上还让刘大婶送了俩鸡蛋过去。

这事后来我在稿子里提了一笔,没写全名,只写了“宾馆巷里的一碗热汤面”。稿件见报后,有读者往报社寄了封信,说他也住过那条巷子。

宾馆巷真正热闹起来是2003年,榆林煤炭开始走俏。拉煤的大卡车在城外排长队,司机们歇脚都奔这儿来。巷子里又开了五六家旅馆,有的干脆把自家院子改建成大通铺,十几个床位,一晚上十五块钱,冬天烧蜂窝煤炉子,屋里一股呛人的煤烟味,但炕是热的。那时候巷口多了个修鞋摊,师傅姓朱,左手少了半截小指,钉掌子却利索得很。

我印象最深的是巷子中间那间电话亭兼小卖部。老板姓冯,瘦高个,戴一副黄框眼镜,守着两台公用电话和一台冰箱,冰箱里卖汽水和“榆林啤酒”。晚上十点以后,电话亭外就排起队,全是民工模样的汉子,捏着小纸条,等着给家里打电话。冯老板会记账,谁打了几分钟,他拿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划道道。有人没钱了,他就摆摆手:“先记着,下回一起算。”

那些年的宾馆巷,凌晨四点就有动静。赶早班火车的人拖着行李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送站的摩托车在巷口鸣喇叭。刘大婶的炉子上,第一锅水已经咕嘟咕嘟冒泡。老贺倚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来往的人影,跟我也搭过几句话。他说过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

“这巷子就跟个肚皮似的,白天瘪着,到了傍晚就鼓起来了。都是些赶路的人,把心横在这边,把念想收在兜里。”

后来城市改造,火车站周边重新规划。2011年前后,宾馆巷动工修水泥路,旧旅馆拆了一多半。红柳宾馆改成了快捷酒店的停车场,老贺把木牌摘下来,说拿回去挂自家院里。刘大婶的茶鸡蛋摊挪到街对过的固定门面里,还卖鸡蛋和酸汤面。朱师傅修鞋摊要搬走那天,给我们一人绱了一副鞋垫,说“好走道”。

前几天我又路过一次。巷子还在,入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平安旅社”换成了日租房,挂牌的霓虹灯“咔哒咔哒”响。新开了一家便利店,老板是个年轻女娃,冻柜里摆着各式冰淇淋。巷子尽头那家老澡堂子还在营业,门口写着“搓澡十五元”,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刘大婶见我去,从塑料盆里捞了颗鸡蛋,还热乎。她说现在住店的人少多了,年轻人都在网上订。正说着,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进来问:“大姐,这巷里有住的地方吗?”大婶指指里头:“小旅馆还有两三家,朝南那家新换的床单,干净。”

小伙子道了谢往里走。我看着他那背影和二十年前那帮拎着蛇皮袋的差不多,只是肩上多了个充电宝。刘大婶剥开一个鸡蛋,冒出的热气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拿眼瞥我一下,忽然问:“你那个写稿子的本子,还揣在身上没?”

我摸了摸外套内兜,那支用秃了的签字笔还在。北站刚好有一列火车进站,汽笛声拖得老长。巷口的流浪猫听见响动,从台阶上迈着方步溜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