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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四北三条的小发廊还有吗|三十年老剃头匠的胡同账本

有。但您要是按着记忆里那盏转灯找,准扑空。去年冬天刮大风,把那根蓝红白三色灯柱刮下来了,老赵没再装新的。他说胡同里现在就剩俩老主顾还认这招牌,装不装灯,门都开。

老赵这店,没名儿。门脸儿就一间半,西四北三条中段路北,台阶高一块低一块。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头回见他是在九九年,那会儿他刚下岗,把自家临街的窗户掏大了,支了把旧理发椅。如今这把椅子还在,底下垫着三块红砖,靠背的皮子露着棉絮,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又一圈。

推子声比脚步还熟

您要问这店还开着没有,不如问老赵的推子还走不走。我上周去给他送褪色灵,正赶上一大爷理完发掏耳朵。老赵手里那把铜耳挖勺,是东不压桥收破烂那儿捡的,勺柄磨得锃亮,顶端弯成个圆钩。大爷歪着头,眯着眼,嘴里嘀咕:“你这勺快四十了吧?”老赵不接话,手腕子一抖,耳屎落在报纸上。

店里的摆设,十几年没大变。东墙挂面圆镜子,镜框是枣木的,边角让水汽洇得发黑。镜台前搁着三把剪子,两把压发剪,一把打薄剪,都用皮筋缠着握柄。靠窗的铁架上码着两排焗油膏,紫盖的是黑发,红盖的讲是护色,最底下一层纸盒里,还有两瓶“蜂花”洗头膏,塑料瓶身起了一层雾。

洗头池的水,冬暖夏凉

凡是老顾客,都习惯他那套流程。洗头绝对不是糊弄事,后脖颈那三撮必用手背试水温。夏天他往盆里兑一瓶藿香正气水,说是去头油。冬天就在小炉子上坐一铝壶热水,兑到不烫手才往下浇。年前我去,正赶上他给一位胖大姐卷杠子,热毛巾捂在头顶,水蒸气顺着镜面往下淌。

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能听见胡同里所有的动静。送煤的板车轱辘碾过井盖的咣当声,隔壁院小孩抽陀螺的鞭哨声,再远处是阜成门内大街的公交报站。老赵手不闲,嘴也不停,但聊的都是实在话。

“您奔学问,我奔手艺,都是靠时辰堆。那会儿西四路口八家发廊,现在剩几家?剩我这一家还算屋里有热气的。”

铁皮吹风机和一件皮围裙

柜子底下压着他师傅留的物件——一台上海产的铁壳吹风机,插头是圆脚两相,配一个大黑变压器。当年从西四电器行买了,花了仨月工资。现在用是能用,就是噪音大,开起来整条胡同都听得见。他儿媳给他买过一台静音的,搁在里屋没拆包装。老赵说,这台旧的,风是热风口是实的,吹出来的发根立得住

穿的那件皮围裙,是早年间门头沟皮件厂出的,黑牛皮,边角磨成黄白色。前胸口袋插着钢梳,尺子,还有一把小毛刷。刷子是猪鬃做的,专门扫客人脖子上落的碎发。围裙的系带换过好几根,从棉绳换成尼龙扣,最后换回一根蓝布条——是从旧秋裤上撕下来的,绷得结实。

现在的活法

他不办卡,不接外卖电话,微信二维码用胶带贴在镜子上,常让油烟气熏得发黄。有时候来活急,他把话机搁在窗台上,听人家说半天,末了只应一句:“明儿十点以前吧,过了点我买菜去。”

这一年来,胡同里开过两家新潮理发店,灯箱亮得晃眼,小伙子穿紧身黑T恤,剪个寸头要收八十。老赵这天一位老师傅过来修面,刮完脸,他自己拿热毛巾给人擦了把额头,收了十五块钱。老师傅递过一张整钱,老赵翻遍围裙兜找不开,最后从抽屉里抠出四个钢镚儿,又添了两块大白兔奶糖。

今早路过,门没开。锁鼻子上插着把新锁,原木色的钥匙系在窗框上一根红毛线上。我隔着玻璃往里瞧,那把旧椅子空了,椅面上放着一把新买的长柄木梳,齿缝里卡着根头发,是黑的。炉子上的铝壶还冒着白汽,嘴儿对着天花板,发出“噗噗”的响。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好爬到台阶第二块砖上。这人呐,手一抖,推子一响,日子就跟头发茬似的,落了地,扫一帚,又长出新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