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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树林里交易|集市散场后的一叠旧信

老陈:

你问我最近在翻什么材料,正好手头有一桩1978年秋天的事,发生在桂北九万大山边缘的牙乙寨。说起来也怪,那年月供销社都还在,偏偏有人绕过柜台,在树林里做买卖。你晓得我收了一批旧货,里头夹着个蓝布包袱,翻开全是当年公社干部的笔记本。字迹潦草,但记实情。今儿个就给你写写这片树林里的交易,权当回你上封信的絮叨。

一、杉木林里的肥皂和盐

先讲地点。牙乙寨后山那片杉木林,离寨子约莫走四十分钟,林子里有块废弃的烧炭坪。坪边一棵老椎树下,石头垒的界桩还在。公社干部记录里说,从1976年开始,每逢圩日散场后,常常有人绕小路进这片林子,拿东西换东西。

换什么?我看笔记里这样一行:

“三月十七,林内见李姓妇人与外县货郎,交换肥皂两条、粗盐三斤,得票证拾贰张。”
后面加了一句:“柴刀一把为凭。”

这交易的特点是不见钱。货郎从湖南道县那边过来,挑着针线、顶针、火柴、肥皂,走一天一夜山路。寨子里的人手头有余粮、干蘑菇、棕皮,也有积攒下来的布票粮票。两下里在树林里对碰,一手交货一手交货,谁都不留名姓。

笔记里有一处画了张小草图,标着“陷阱”“瞭望枝”之类的位置。“瞭望枝”就是搭在毛竹上的踏板,站上去能望见进山的路口。交易的人分工,一个在上面盯着,一个在下面说话。你要是问值不值得这般小心,看后头记的价钱:一包火柴换一只土鸡,两尺布票换一挂响皮。

二、菌子与棕绳的换法

往后翻,记到1981年前后,情况变了。责任田分下去,粮食多了,但是票证慢慢淡出。树林里的交易不再光换零碎东四,开始出现大件。笔记本上有一页画了表格,我抄给你看:

年月换出方换入方以物易物内容
1981年9月岩脚寨四户人家两个邻县木匠千斤干杂菌,换一套新制棺材板
1982年4月寨老头覃广富带墨镜的外来客三十丈棕绳,换一部上海牌缝纫机头
1982年11月六个后生煤窑拉货的人晒干的花生两百斤,换两辆加重凤凰自行车

你瞧瞧这个覃广富,笔记里说他年轻时当脚夫,走惯了山路,捆棕绳的手法特别紧实。墨镜佬拿缝纫机头换他的绳子,是给村上的裁缝用。这里头有句对话,我被记下来了——

“你缝纫机头是不是水货?”
“水货怕什么?林子是秤,人心是砣,好与坏你回去踩两脚线就晓得了。

墨镜佬说这话时蹲在椎树下,嘴里嚼着酸藤果。覃广富解开棕绳验了又验,蹲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把那包银子亮出来。银光晃眼,数了整两遍。交易成了,也没有签纸,走前互道保重,便各奔东西。

三、夜火把与半路退回

也有收不进表格里的片段。

比如有一回,晚间九月,杉树林里点起松明火把。要换的是两头半大的猪仔。卖方是山外平坝的,赶猪进林,买方贝寨的老党员郑礼和,干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对猪仔又是摸骨架又是看牙口,折腾半天,忽然摆手说不换了。卖方急了,追问原因。郑礼和说:

“猪仔左边后腿有一点瘸,眼睛白翳,是喝冷水吃糠粉胎里带的寒症。你拿他换我的猪油坛子,回头他家猪圈赔不起,就是我们两村的事。”
卖方没料到这层,愣了愣,把猪仔后腿掰起来对着火把看,确实微跛。他不再争,反而摸出一包黄烟丝塞给郑礼和。

笔记本在这页的边角画了个圈,圈里写“退而守信,可交”。后来这两人果然常往来。1983年春,郑礼和盖房子,卖方(名字叫韦老丙)带了三个儿子来帮工整整八天,一分工钱没要。

四、过竹桥的人影

再往后,笔记记录少了,只零星写“林内未见”。毕竟1985年之后,乡镇集市恢复了往日热闹,个体工商户都有了执照,赶圩的人不必再绕进树林。那杉木林里渐渐只长菌子、野藤,烧炭坪上的草木又封住了路。

我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有点被雨水泡过,依稀能辨:

“腊月廿二,从牙乙寨回,路过林外竹桥。见两个穿蓝布衫的旧影,担着竹箩过桥,往野猪冲方向去。箩筐晃晃,看轮廓内中似有瓦坛。时已黄昏,我没跟上去。那桥板近几年朽了两根,走上去咯咯作响。”

此后没有续文。

这段记录没头没尾。岭下新修的公路绕过那旧桥,桥墩处生了一蓬鸡血藤,花殷红,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滴下的土漆。你若哪日有兴致,可以沿公路往牙乙寨拐一弯,找找那座竹桥。桥那边,野猪冲的杉木林密得把太阳都遮住了,只有风穿过去,叶子相碰飒飒响,再没有任何交易的、说话的人影。只有某棵老椎树底下,界桩的石头角露出土面半寸。

我这回儿写到这里,信纸搁炭火边上烘着。你的茶喝完了,记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