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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同安区女街站|一张褪色站牌下的十年等车人

2023年秋天,我在同安区祥平街道的一处废品收购站里,捡到一块搪瓷站牌。白底红字,写着“女街站”,三个字都被磨掉了漆,露出底下铁灰色。收购站老板说这是从旧公交调度室拆下来的,没人要,打算化了做铝锭。我花五块钱把它买下来,一路扛回办公室,同事问我扛个破铁皮回来干什么。我说这不是铁皮,是厦门同安区女街站的身份证。

站牌背后的女人

这块站牌最早挂在同安老城区的环城路上,位置在现在的钟楼往南两百米,对面是曾经的红星百货。80年代末,同安还没撤县设区的时候,那条街集中了全县最大的几家裁缝铺和杂货店。女街站这个名字不是官方起的,是本地人叫出来的——每天清晨五点半,最早一班车到站时,街口已经站满了挑着菜筐的女人。她们从附近十几个村庄赶来,把自家种的青菜、芋头、番薯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等着搭车进县城中心卖菜。

女街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流集散地。我在同安跑新闻十几年,采访过至少二十个在女街站摆过摊的女人。最让我记住的是一个叫阿缎的莲藕贩子,家在西柯镇,每天凌晨两点起床,下塘挖藕,四点钟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赶到女街站,赶五点半的头班车。

“那块站牌底下有个坑,雨天积水,我们都在坑边垫两块砖头。”阿缎跟我说这话时已经改行当了环卫工,手掌上全是老茧,“后来公交公司换了新站牌,铁皮换成有机玻璃,亮堂堂的,但那个坑没人填,还是照样积水。”她笑着比划,说我要是早十年去拍女街站,能拍到好多背孩子等车的女人,背带是用旧床单撕的,有的还打了补丁。

1989年,同安开通第一条环城公交线时,女街站是第三站。当时一块站牌用水泥杆子钉在路边,一夜之间被人撬走两回——镀锌铁皮在乡下值钱。后来调度室索性用钢筋焊了笼子把站牌锁起来,钥匙在旁边的酱油铺老板手里。这个细节我写进过当年的市井新闻,电头是“同安女街站专电”,编辑还觉得太琐碎,删了半句。

一张早班车票存根

和站牌一起从废品站翻出来的,还有一个饼干铁盒。盒子里装着十几张八九十年代的公共汽车票,都是同安公交公司的,浅黄色的薄纸,印着“伍角”“壹圆”的字样。有一张1992年的票根,背面用圆珠笔抄着一串数字,这是催货款用的,因为卖菜的女人坐车常赊账。票面折痕很深,中间差点断裂,用透明胶带粘着。

透过这些票根,能还原出当年女街站的一天:

  • 凌晨5:30,第一班车发车,车厢里全是菜筐和扁担,司机按两次喇叭催促,女人们弯腰把筐子塞进座位底下。
  • 上午9:00,返程高峰,卖完菜的女人坐在回程车上数零星几张毛票,到站后跨上自行车往各自村里赶。
  • 午后1:00,站牌下只剩几个等下午班的老汉,酱油铺伙计搬张凳子出来晒太阳,顺便盯住锁着站牌的铁笼。

票根上的玻璃纸已经发脆,翻动时掉渣。我比对了同安公交公司后来印发的《线路调整通知》,发现女街站在1996年差点被取消,因为县政府搬迁,线路重心往南移。当时十几个卖菜女人组团去交通局反映,门口蹲了两天,最后保留了一班早班车经停。

站牌上的划痕

搪瓷站牌左下角有一道长方形的浅色印子,那是当年贴票价表留下的胶痕。被我用湿布擦干净后,露出底下三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怕偷钱”。铅笔迹压得很轻,得斜着光才能看清。这大概是某位摊主或者乘客写的,用指甲划不可行,搪瓷太硬,得借铅笔。后来我查了同安文史资料,90年代初期女街站附近确实发生过三次扒窃案,都发生在早班车到站前人群最挤的那一刻。

但女街站不只有扒手。我记得一个和城管有关的旧闻:1998年春天,有农民在站牌底下堆放自家芒果筐,占了人行道,执法队来没收,围观人群挡住执法车不让走,理由是“这些芒果全家老小吃穿都指望着呢”。僵持四十分钟后,执法队换了态度,让摊主把筐挪到站牌背后五米处的一块空地上,那块地皮后来被铺上红砖,成了临时卖菜点。

2004年公交改制,女街站重新做了不锈钢站牌,原来的搪瓷牌子被拆下来扔在仓库,一扔就是二十年。

现在的女街站

上个月我路过那儿,站台还在,牌子是新式的灯箱,亮到夜里十点。候车亭背面贴了一张“乡村菜农优先上车”的告示,字是喷绘的,不下雨不会褪色。原来卖菜的位子变成一家奶茶店门口,店员的围裙上印着本地水蜜桃的卡通图案,地下铺了防水瓷砖,不再有积水。

搪瓷站牌我带回家了,靠在书房墙角,灰扑扑的。上周我女儿翻出来问这干嘛用,我说当书挡。她不信,说你书桌上明明有铁的网状书立。我没再解释。

这块牌子上的夏雨和虫尸,水泥杆子上焊死的铁笼,以及多年前摸黑在坑边垫砖头的那双手,都在它表面的刮痕里留着。没人再需要认路用的站牌了,导航里输入“女街站”跳出来的反而是一家超市的名字。但酱油铺老板的儿子去年还在当地论坛里发帖,说他爸店里还留着当年那根铁笼钥匙,黄铜的,栓在账本压条的绳扣上,钥匙齿磨得锃亮,却再也没有锁配得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