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套和全套|擦皮鞋摊上的两种生意经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斜斜搭在马路牙子上。老赵的擦鞋摊就在我家店门口左边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一把褪了色的帆布折叠椅,旁边搁着两瓶鞋油,一瓶黑的,一瓶棕的,盖子都拧得半松,里头凝着干涸的油痂。他正给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擦鞋,鞋头已经上了一层蜡,布轮子“呲啦呲啦”转着,灰皮面上泛出暗光。“你这双,做个半套就够了。”老赵头也不抬,拿小刷子蘸了点水,“全给你打理,糟蹋钱。”
我在边上理货架上的酱油瓶子,耳朵竖着。开这小杂货店七八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听别人怎么讨价还价。老赵说的半套,是指只擦鞋面,不算鞋帮子,不抹护手霜似的软油,皮里子也不理。全套则是拆了鞋带,鞋舌、内衬、鞋跟一圈,连鞋缝里的泥都要拿竹签子挑干净,完了再上两层蜡,拿热风机烘一烘,亮得能照出人影。价钱差着一倍,时间也差着两倍。
灰夹克男人翘着脚,手插在兜里,眼睛望着对面新开的美容院招牌,嘴里“嗯”了一声。老赵便弯腰从木盒里抠出一小块软蜡,抹在鞋尖上,布轮子打上去,发出闷闷的“嗡嗡”声。阳光斜着照在他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处裂着几道白口子,那是冬天冷水泡的。
“半套就好比吃饭打尖,填饱肚子就得。全套呢,是正经坐下来,酒菜齐全,慢慢品。”老赵后来跟我这样解释,他做这行二十年,说话总爱拿吃饭打比方。
那天晚上打烊前,老赵收了摊,拎着保温杯进我店里买烟。我问他说:“今儿那位,你咋不劝他做个全套?多赚两块钱也好嘛。”老赵撕开烟盒上的塑料纸,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
“你不懂。那人穿的是软底牛皮的,走路多,鞋帮子不脏,就鞋头蹭了灰。半套够用了。你要是硬给他上全套,他下回不敢来,怕你宰他。我这摊上做的都是回头客。”
他顿了顿,烟灰弹在门槛外头。“可要是换了那个穿白球鞋的学生仔——你看他那鞋,后跟踩塌了,鞋带孔全是泥,那必须先拆了鞋带做全套,不然鞋面擦亮了,鞋底边沿一圈黑印子,人家出门照样寒碜。做什么活儿,得先看物件儿的底子,再看人要脸不要脸。”
我听着,觉得这道理能挪到别处去。来我店里买盐的,多半是急火火炒菜缺味儿的,丢下五毛钱抓一包就走,那算半套。买整箱啤酒的,还要问有没有冰柜里的,再捎两包花生米,那算是全套的意思。我给他们结账的时候,也分两样脸:半套的,打个招呼就成;全套的,得问一句“家里有客人哪?”,让人觉得你这店有热乎气。
老赵的“半套和全套”里头,其实还有一层。他把鞋擦完,递给客人之前,总要拿一块麂皮布,绕着鞋口转两圈,把那圈边角上的蜡痕擦匀了。这个动作,不在半套也不在全套的价目表里头——是他的心意。有时候客人鞋垫子露出来半截,他顺手塞回去;鞋带松了,他重新系个蝴蝶结。这些小动作不收钱,可客人就记着那份体贴。
所以我一直觉得,咱们做小店生意的,半套是全套的根,全套是半套的枝叶。你连叶子都不愿伸出去,春天就懒得来你门口歇脚。今儿有个大姐来买蚊香,挑了半天,问我有没有那种带托盘的,说去年买的那款撑不住灰,掉在地板上烫了个疤。我说有,带你去后面货架上拿。她跟到里间,看我弯腰找货,忽然叹了口气:
“哎,老板娘,你这种还肯带我进来翻货架的,不多了。前面那条街的超市,收银员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
我蹲在纸箱堆里,手摸到一盒硬硬的方形蚊香盘,心里盘算着:这算不算我给她的全套服务呢?可能连半套都算不上,只是搭了把手。可她那口气里,分明是把这当成了一套顶好的招待。
老赵收摊的时候,天全黑了。他把折叠椅往电线杆上一靠,布轮子和鞋油瓶装进一个旧的提了手的水果篮里。路过我门口,跟我说:“明儿那个穿软牛皮鞋的还会来,他鞋舌头上有个线头,我今天看见了,没拆。他要是来,你帮我招呼一声,让他等五分钟,我给他拆了重缝几针。”
我问他这算啥套里的活儿。老赵没接话,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夹着水果篮,链条“咔嗒咔嗒”地绕过巷口,拐弯的时候,篮子里瓶子晃了一下,隐隐约约一声钝响。那响声在空荡的街面上滚了两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