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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湾站衔女在哪个位置啊|站台东侧雨棚下的缝纫摊

昨天下昼三点,我拎着两斤橘子去龙湾站。不是坐车,是找那个衔女。你问龙湾站衔女在哪个位置啊?从进站口进去,不往候车室走,顺着站台边那条水泥路一直往东,走到雨棚尽头,看见一堆布头的地方就是。我上次去是去年开春,那时候她摊位上还挂着块硬纸板,写着“缝补改衣”,墨水被雨洇过,字边毛茸茸的。

今天再去,那块纸板换成了蓝底白字的塑料牌,用铁丝绑在推车扶手上。推车还是那辆老凤凰牌,车座拆了,焊了块木板当桌面,底下搁着脚踩的缝纫机——就是那种蝴蝶牌,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她正低着头锁边,膝盖顶着木板的边缘,脚一蹬一蹬,机针哒哒哒地响,像下雹子。

先认地方,再认人

龙湾站不大,三个站台,两条股道。每天过车十二三趟,有拉货的绿皮,也有短途的慢车。衔女的地界儿,是雨棚东段最后一根立柱边上,距离公厕隔两个垃圾桶,靠着一堵刷了半截灰漆的墙。墙根码着三个编织袋,装碎布头、旧拉链和棉花。她把一把铁尺插在袋子缝里,生了红锈,上头还沾着彩色的线头。

头一回找她的人,多半是下错站的。去年有个拎着蛇皮袋的老嫂子,从慢车下来,问补丁怎么缝。衔女没抬头,手一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两块钱,五分钟。”老嫂子坐下了,脱了外套,露出袖口一道半拃长的撕口。衔女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同色的布——那抽屉原是装工具的,现在当针线匣子使,里面有十几管不同颜色的轴线,用皮筋扎着,标签是褪了色的圆珠笔字。

我问她干这行多久了。她说,跟这个站的年纪差不多。站是八六年修的,她是八八年来的,起初在这卖茶叶蛋,后来站里管得严,不让摆吃食,就改行踩缝纫机。说着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量衣尺,竹制的,刻字磨得只剩一半。“这东西跟我十七年了,天天捏着。”她边说边拿尺背扫了扫桌上的线头,动作熟得像拿筷子。

今天来没白来,碰见三件事

第一件事,给大车司机补帆布包。那司机胖,蹲不下来,就岔着腿站在旁边,碗口粗的工装裤,膝盖位置磨出两个透亮的洞。衔女让他脱下来,他扭捏了一下,最后还是脱了,穿着秋裤站在风里,拿手挡着裆。她笑着说:“你又怕什么,我六十一了,能吃了你?”司机哈着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缝好,收了五块,他掏出一张折了角的十块,说别找了。

第二件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改裙子。裙子是网上买的,腰太肥。衔女拿缝纫机往里收了一寸,又把松紧带抽紧,前后不过两分钟。女孩照了照她爸给买的穿衣镜——那镜子竖在垃圾桶旁边,边框用胶带缠了三圈,右下角裂了一条长纹。女孩说:“厉害,比我妈缝的直。”她把五块钱压在磁带上,那磁带是邓丽君的,没带盒子,直接塞在两排线轴中间。

第三件事最有意思。一个穿信号工背心的年轻人跑过来,问她能不能缝裤裆。蹲着看道岔的时候扯了,露出白底。衔女摆手,说这活儿不接,让他去桥头修鞋那摊子补。年轻人说修鞋的只会打铁掌。她想了想,从抽屉底翻出一块深蓝的牛仔布,给他在外裆绱了个长条,密密的缝了三道线。年轻人穿上,走了两步,回头竖了根大拇指。这回没收钱,只让他去小卖部给她捎了瓶两块的汽水。

她收摊时我看了表

下午五点四十,站里广播响了一下,说是晚点十分钟。她开始收拾家伙:缝纫机收拢,桌板翻下来,推车锁到立柱的铁环上。铁环是焊死的,上面套着好几把旧锁,有弹珠锁,有挂锁,其中一把还带着一串红绳,拴着个小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她往织布口袋里装东西。先装那筒线,再装竹尺,最后从桌上拿了个搪瓷缸。缸子底下垫着一摞旧报纸,报纸下压着些零钱。我没看她数钱,只看见缸子外侧磕掉了一块白漆,里面泡着半杯凉茶,浮着两粒决明子。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她往口袋里塞了把布头,说:“明天车次一样,只要不落雨。”然后又补了一句:“落雨我就挪到候车室西头那个玻璃房底下,你问玻璃房,站保洁知道。”她没抬头,把口袋往肩上一甩,走了。风把拴锁的铜铃吹得又响了两声。

我走出站台时,最后一班慢车刚进站。车灯照着一排水泥柱子,柱子下头没蹲人。雨棚东段那块地空出来了,只留着墙根几个编织袋的影子,装垃圾的灰桶沿上搁着半卷压扁的胶带,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那个穿衣镜还在原处,镜面蒙了层薄灰,远处灯影过镜子里晃了一下——是替它照见的地方,第二天会再有人来问问针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