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全国|一把老斧头走遍四十个县城的营生
湘潭县花石镇的早市,露水还没干透。我的工具箱横在“老张铁器铺”门口,箱盖上的漆掉得只剩年画娃娃的半张脸。摊开油布,里面是大小二十四把凿子,十二把刻刀,还有那把跟了我二十二年的枣木柄手斧。早市上人来人往,没人留意一个蹲在地上磨斧刃的人。
第一站:探花全国从一把斧头开始
探花全国——这话听着像读书人的雅事,搁在我们手艺人身上,就是背起工具箱走街串巷的营生。一九九八年春分,我第一次出远门干活,去的是湘西凤凰县的禾库镇。那时候火车只通到吉首,剩下的路要搭拉木头的拖拉机。禾库镇的苗家吊脚楼,窗棂上的雕花被风雨烂掉半边,我住在主家二楼,天天对着一扇破窗琢磨花鸟走兽的形制。
那边的木料硬,多为杉木。老木匠的榫卯不敢透风,我的刻刀下去,新出的木茬有股子酸涩的香气。半个多月,那扇窗有了几枝梅花,有了两只眼珠滴溜的麻雀。离开那日,主家的阿婆塞给我一包烟熏腊肉,用笋壳裹着。她说:“后生,这手艺比山上的野柿子还贵气些,你要探到全国去嘞。”
我后来走湖南、走江西、走贵州,一个县接着一个县地打听哪有老房子待修。日子久了,探花全国的格局慢慢拓开——不是真要跟状元榜眼论短长,是拿干活的手艺,把每处残破的木器养出花来,让老物件不至于在我这一辈断了根。
板凳与槌子:手艺人的东西
我有个规矩:不管走到哪个县城,落脚的头一天,先不谈价。把工具箱擦干净,把那把枣木柄手斧横在膝盖上,刃口对着一片薄光试锋。主家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就有数了——这不是来混饭吃的。
有年九月,在广西阳朔郊外的一个老宅院里,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历史教师。他泡了我一杯桂花茶,指着一座拆了一半的旧轩窗说:“你把那对浮雕喜鹊给补全了,能做成新的吗?要探花全国的本事,光会修,修不出原味道。”他大概是听闻我在隔壁镇上的事,专门等着的。他不让我用电动工具,说是那东西太糙,下刀的时候木纹会乱的。
我照他的意思,一根扁方的楸木,先用大铁锯开料,然后用站斧净面,接着用平凿和雕刀钻入木头的骨血里去。那几天下午,秋阳斜斜地穿过天井,木屑落在他的羊毛衫上,他也不掸。后来那喜鹊的尾巴羽毛,每一根都有高低的起伏。他盯着看了半晌,说:“够了,真的够了,这比原先的还扎实。”
临走时他送了我一管老徽墨,褐色的,带着淡淡松烟味。他说这是早些年在徽州老街上得的,现在用不上了,“你用刻刀的人,一辈子在木头上画画,这墨里头的劲儿,跟你手里的劲儿是一路的。”
我把那墨并进工具箱里,平常割坏手指出血,也不舍拿它印商标。倒是那把枣木柄手斧,斧刃磨了十七八回,柄身早给汗浸成赭红色,怎么看怎么顺眼。
| 工具 | 使用年限 | 用过的地方 |
| 枣木柄手斧 | 22年 | 湖南、江西、广西共31个县 |
| 弯头雕刀 | 11年 | 云南大理、贵州镇远和荔波 |
| 黄花梨划线尺 | 15年 | 四川达州、陕西汉中、湖北十堰 |
在北方地窖里守一个冬天
十月底上了陕西旬阳的方向,那边的老宅子喜欢用核桃木做门楣。车到南坡下的村子进了冬月,夜里冷得不招人活。我住在一孔老窑洞改的储物间里,地砖缝里长着干枯的壁草。白天修补一扇宋式风格的窗板,用白乳胶兑着木粉去填蚀洞,晚上把它们抱进储藏室里,用旧棉被裹着,让胶水在低温下慢慢固化。
正月十八开工那天,外面下的大雪压断了两根桃枝。我蹲在窑洞口,一把三角锉一点一点剔出窗板企口中的老漆皮。邻村有个木雕厂的师傅路过,看了半日,忽然问:“你会不会刻赵州桥的那句桥面浮雕?那上面走一辆驴车,老头扛着鞭子,身上毛蓝衣裳的皱褶,要用浅阴刻才好看。”
我说会试。他借了我一册旧图样,让我临了两天,不准拍照片。第三天晚上他还图样的时候,把酒壶搁在门槛上说:“你这探花全国,探的可是深井之下藏着的那点老底子。我这当地人不如下得功夫。”
“功夫是什么?”他问。
“就是下雪天你还坐在冷砖头上,手冻得握不住刀的时候,还愿意用呼气把双手哈暖再接着下刀。” ——我在火塘边上回答。
现在还能探到哪去
这些年,路越走越宽,工具箱却换成了更小的拉杆箱。电线路板加固也罢,环氧树脂调色也罢,工具总得更新。但用惯了的,还是那几把有年头的雕刀,尤其是刀柄缠了绿胶带的那把。有人问我这算什么行当,我说是给木头绣花的,旧宅子里的花要开掉了,手艺人替它重描一遍。
前些日子,新到的客户是个开民宿的年轻人,他从长沙一路追到衡阳建筑工地找到我,指着一张旧的黑漆方案桌边缘几道虫蛀的印子,让我在那周围雕出一圈缠枝莲纹。我摩挲着那个桌角的木筋,忽然又闻到了二十二年前禾库镇那包腊肉的烟熏气。他问我:“师傅,探花全国,你探得也差不多了吧?”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把枣红斧柄上浮起的一粒粒汗珠,没有应。他把另一张粗坯当夹层模型的槐木凳子放在我面前,凳面有一处干裂,裂口像一个细小的山口,正好对着窗外坡顶电线杆上站着的两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