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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附近交友100米|菜市场里的一百米人情

今早七点,我提着布袋去南街菜市场买豆腐。卖豆腐的老周正跟隔壁卖鱼的刘婶说:“昨儿个那条鲈鱼,我要是不给老陈头留着,他孙子准得哭。”老周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秤杆子一翘,塑料袋里装了三块水豆腐。我站在摊前等,忽然想起自己刚退休那阵儿,整天闷在家里,连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老周递过豆腐,说:“王老师,你往后多出来转转,这一百米内,比你家里热闹。”他朝菜市场两头努努嘴——东头是水果摊,西头是修鞋摊,中间这百来步,就是我这十年最熟的交际圈。

秤杆子底下的人情账

起初我嫌吵闹。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地上湿漉漉的,鱼鳞和菜叶子黏在鞋底。可人这东西,经不起天天照面。头一个月,我光买豆腐,老周不说话,只把称好的豆腐往我袋子里一搁。第二个月,他妻子让我帮忙念快递单上的名字。第三个月,老陈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来买豆浆,顺口问我:“你那孙子写作文,要不要帮我看看?”我这才知道,老陈头的儿子儿媳都在外头打工,孙子读到四年级,作文里全是“我爸爸很忙”。

这一百米的交情,是从“麻烦”开始的。老陈头让我改作文,改完非要塞给我一捆自家种的葱。刘婶见我爱吃鱼头,隔三差五留一条小鲫鱼。修鞋的张师傅更绝,他说:“王老师你那双布鞋,后跟磨偏了,我给你钉个掌,不收钱——你教过我丫头三年语文呢。”我愣住,他在外头修了二十年鞋,我从前教过的学生,怕是比这菜市场的人都多。

“城里头,门一关是家家户户的,门一开,这一百米才是街坊邻里的。”

有一次下大雨,我困在菜市场的棚子底下。老周把摊位往里头挪了挪,让出半块木板凳给我。他妻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杯热茶。刘婶喊:“王老师,你等雨小了再走。”雨越下越大,棚顶噼里啪啦响。我坐在那,看着雨帘里跑来跑去收摊的人——张师傅用塑料布盖住修鞋机,卖菜的姑娘把西红柿堆进纸箱。老周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烟雾混着雨水气,远处有人喊“豆腐西施”,老周骂了句“乱喊”,刘婶却笑出了声。

那会儿我才明白,这一百米的距离,正好装得下人与人之间的所有琐碎善意。远了,够不着;近了,太挤。菜市场短,刚刚好。

修鞋摊前的人生课

张师傅的修鞋摊是个固定据点。他不忙的时候,老陈头、刘婶、还有环卫工老赵,都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我后来也常去,带着孙子吃剩的苹果,或是家里不看的旧报纸。张师傅修鞋,嘴里不停说话。他说他当年在服装厂干过,下岗后学了修鞋手艺,从一把锥子干起。他那摊位上贴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漆写着一行字:“坏了就能修。”我瞅着那字,问他:“那人心坏了呢?”他头也不抬:“那就换个方式说。”他把一双磨破的高跟鞋翻过来:“你看,底磨穿了,换个底,照样能穿。人跟人之间,也这样。”

后来我不光往菜市场跑,连修鞋摊也成常去的地方。有时候什么也不修,就坐在小马扎上看人。有个年轻姑娘,头回来,问张师傅:“这一般多少钱?”张师傅说:“看你修什么。换个鞋跟十块,缝个开胶五块。”姑娘说:“我加你微信,以后坏了来修。”张师傅乐了:“扫码在那边,你扫吧。不过这菜市场的人,基本不用微信找,来了就能修。”他用那根磨光的锥子指了指周围:“急事,喊一声,我听得见。”

我女儿从深圳回来,看了我的退休生活,说:“爸,你以前连楼上楼下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好,跟菜市场的人都成朋友了。”我说:“不是朋友,是街坊。朋友要谈得来,街坊只要聊得来就行。”她不懂,我也不解释。

一张桌子搭起来的缘分

前年,厂里老同事聚会。他们抱怨退休后无聊,有人说整天钓鱼,有人说看孙子累。我提起菜市场那一百米的事,他们不信。老刘说:“你那是运气好,碰上个热闹的市场。”我没反驳。今年春天,老周的女儿生了二胎,他喜得发糖,整条街都收到。老陈头孙子考上初中,他请吃凉面,摆了两张桌子在树荫下。刘婶因为抢摊位跟人吵过一架,后来和解了,还互相送菜。

我的字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是老周写的:“王老师,你家那暖水壶垫片,我问了,五金店有,三块钱。”这算什么大事?可在那棉纸条上,我用红笔圈了个日期。我老伴儿(在世时)说过:“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单,是觉得没人记挂你。”那张纸条现在夹在字典里,我每次翻到,就想起老周那口南京腔:“不急不急,你慢慢来。”

菜市场靠街那头,新开了家熟食店。老板娘是外地人,话不多,每次看见我都笑。我买了两次酱牛肉,她送了几瓣蒜。我递钱回去,她摆手:“王老师,你帮我写个招牌吧,用毛笔写。”我答应着,没敢说自己字一般。过了半个月,她居然真的拿了红纸和墨汁来,堵在豆腐摊前。老周起哄:“写啊王老师,这一百米内,就你文化水平最高。”我写了“陈记熟食”四个字。挂在门口,歪歪扭扭的,但老板娘说:“很好,看得清楚。”

后来那招牌还在。陈记熟食的灯牌换成了我写的字,裹了防水膜。有一回暴雨,熟食店屋檐滴水,我路过,看她站在门口发愁。我说:“拿吹风机吹吹,别烤糊了。”她当真回去吹了一下午。雨小了,她跑出来喊:“王老师!干了!干了!”那声音穿过整个菜市场,落到修鞋摊上,张师傅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买豆腐。老周有时候给我留块带豆皮的,说“今天新点的”。我会带一双旧旅游鞋给张师傅,让他换底。刘婶偶尔分我一条小黄鱼,我中午煎着吃。女儿打电话来,我正站在修鞋摊前,看老陈头孙子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那小子画完了,抬头问我:“王爷爷,你明天来不来?”我说来。他高兴地又画了一只鸟。

雨棚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一塑料袋菜叶子上。我弯腰把菜叶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往回走的时候,不知哪家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我停了一下,看见手机上新消息提示——是熟食店老板娘发来的语音,她没有语音,回了两个字:“明天见。”我关掉手机,穿过那湿漉漉的市场,听见远处修鞋机“咔嗒、咔嗒”响着,一阵接一阵,像这百米内细碎而牢靠的日常。梧桐树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亮白的光。我又走了几步,回头望了望,那一小段路在我脚底下,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