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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州有没有按摩一条街|老巷子里的推拿铺子

达州没有按摩一条街。至少现在没有。我沿着南门口的老城墙根走了三遍,只找到一家卖竹椅的铺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篾条,老板说以前这排门面全是修脚的、捶背的、正骨的,后来拆的拆、搬的搬,剩下他一个卖竹器的还守着老屋。这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因为二十年前,我就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手上有功夫”。

那是1998年夏天。我高中毕业,揣着三十块钱从宣汉坐大巴到达州,住在翠屏路一个远房表舅家里。表舅在航运公司跑船,白天不在家,舅妈让我去街口买酱油,我拎着瓶子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舒筋堂”。门脸只有一扇宽,里面黑黢黢的,但门口的长条凳上坐着三个人,都闭着眼,歪着头,像在打盹。我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给一个光膀子男人按后颈,指头陷进肉里,那男人“嘶”地吸了口气,说:“对,就是这儿,再重点。”

那间铺子不到十平米,墙上钉着一排铁钉,挂着几条毛巾,毛巾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全是汗渍。地上铺着竹席,席子边缘磨得发亮。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他用的不是手,是肘。他让那人趴在席子上,自己跪在旁边,把肘尖压在那人腰眼上,慢慢碾,碾得那人哇哇叫。周师傅说:“你这腰是搬货闪的,筋缩了,不碾开就废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直到舅妈在巷口喊我,才想起来酱油还没买。

后来我常去那条巷子。不是为了按摩,是因为巷子中间有一家卖灯影牛肉的,片得比纸还薄,红油浸着,隔着玻璃柜都能闻到香。我买牛肉的时候,总看见周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天下秀”,他抽得很慢,抽一口,歇半天。有一回我问他:“周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他弹了弹烟灰,说:“跟一个跑江湖的学的,那人从重庆来,在达县码头待了三个月,教了我一套松骨的窍门,就走了。他说这行当不用招牌,手就是招牌。”

那条巷子后来有了名字,叫“正骨巷”。其实没有正式路牌,是附近居民自己叫的。因为巷子里陆续开了四家铺子:周师傅的舒筋堂,一个姓刘的师傅开的“刘氏拔罐”,一个姓陈的盲人开的“陈瞎子推拿”,还有一个卖狗皮膏药的摊子,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十几贴黑膏药,用油纸包着。陈瞎子最年轻,四十来岁,眼睛看不见,但手一摸就知道你哪里出了问题。他给一个老太太按膝盖,按完说:“你这不是骨头的问题,是筋太紧了,回去用热毛巾敷,敷三天。”老太太交了五块钱,走了。

那年秋天,我回宣汉读书,之后很少再去达州。但每次去,我都会绕到正骨巷看一眼。2003年再去的时候,巷子已经变了样:刘氏拔罐的招牌摘了,门口改成卖手机壳的;陈瞎子的铺子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出租”的纸条,纸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只有周师傅还在,他把铺子往里挪了挪,因为临街的位置租给了一家奶茶店。周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兴这个了,都去什么理疗馆,用机器,不用手。”

我问他:“那您还干得动吗?”

他说:“干得动,就是没几个人来了。以前一天能按七八个,现在一天两三个都算好。上个月有个小伙子来,说是腰疼,我给他按了半小时,他起来说,师傅,你这手法比医院那个电疗舒服多了,但你这地方太破了,我下次不来了。”

周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没掉。

巷子里的手艺活

其实达州以前有过类似“按摩一条街”的地方,只是不叫这个名字。上世纪九十年代,通川桥头有一条街,两边全是修脚铺、采耳摊、捶背的板凳,一溜排开,少说二十来家。那些师傅大多是下岗工人,或者从农村出来讨生活的,没什么招牌,就摆一张凳子,放一盆热水,一双布鞋。客人往凳子上一坐,师傅蹲下来,先给客人脱鞋,把脚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再用刮刀修死皮。修脚的时候,师傅嘴里还跟你聊天,聊东门大桥修了好几年还没修好,聊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毛钱。

我有个远房叔公,就在通川桥头修了八年脚。他跟我说过一个规矩:修脚的不看客人脸,只看脚。因为脚上能看出一个人的活法——穿皮鞋的,脚趾挤得变形,是坐办公室的;穿解放鞋的,脚掌又硬又厚,是干工地的;穿布鞋的,脚后跟全是裂口,是走路的,可能是跑业务的。他说:“看脚比看脸准,脸会骗人,脚不会。”

那条街后来也拆了,修了滨河路,种了两排银杏树。现在那些树都有碗口粗了,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没人扫。我去年路过,看见一个老头在树底下摆了个摊,还是修脚,还是那套家伙:一盆热水,一把刮刀,一条毛巾。他给一个中年人修完脚,收了八块钱。中年人穿上鞋,跺了跺脚,说:“师傅,你手艺真好,比那些店里的强多了。”老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收拾东西。

手比招牌管用

2008年之后,达州开过几家正规的推拿理疗店,在荷叶街、朝阳路都有,装修亮堂,有营业执照,有消毒柜,技师穿统一的制服。我去过一家,体验了一次全身推拿,技师手法很标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少了那种“人味儿”——周师傅按你的时候,会问你昨晚是不是喝了酒,会告诉你哪个穴位对应哪个器官,会骂你“年纪轻轻腰就废了”。而店里的技师,只会说“这个力度可以吗”“您平时久坐吗”,像在念说明书。

周师傅的铺子在2012年彻底关了。我最后一次去,他正在收拾东西,把那些毛巾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他说:“干不动了,手抖了,按不住人了。”我问他那套手艺怎么办,他说:“传给谁?我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让他学这个?他连自己的脖子都懒得揉。”

他锁门的时候,我站在巷口,看见墙上还留着“舒筋堂”三个字的印子,漆掉了,但笔画还在。旁边新开了一家卖炸鸡的店,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盖过了巷子里那股淡淡的药酒味。

前两天我又去了一趟达州,特意从那条巷子穿过去。巷子还在,但已经认不出来了:两边全是外卖店、奶茶店、卤味店,招牌挤着招牌,灯箱一个比一个亮。我在巷子中间停下来,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双脚。他手里拿着一把修脚刀,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人修脚指甲。阳光从楼缝里斜下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双手很老,但很稳。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师傅,您以前在通川桥头修过脚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脚,说:“那地方早没了。”然后他拿刀尖挑出一块死皮,扔进盆里,水面上浮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转了两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