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县站街小姐在那里|夜市口子问路记
“老哥哥,你晓得郫县站街小姐在那里不?”卖烤红薯的老刘掀开铁皮桶盖子,一股焦甜气扑过来。我正蹲在夜市口子剥桔子,差点把橘子皮囫囵吞下去。
“啥子小姐?你莫乱讲。”旁边修鞋摊的张婶拿锥子往鞋底一扎,“这条街晚上十点后头,那个穿红羽绒服的胖丫头,专帮人看电瓶车,一块钱停一晚上。”
“不是不是!”老刘急得拿火钳敲桶沿,“我问的是站街的——就是拿个小黑板站街边,写‘郫县站街小姐在那里’那种指路牌子的。我侄儿从犀浦来,要找那个卖豆瓣酱的巷巷。”
我这才弄明白。1998年秋,郫县老城改造,东大街拆了半边,原来的老字号酱园搬进巷子深处。为招揽生意,店家雇了两个姑娘,一人一块小黑板,站在街口写“豆瓣酱在此巷内三十米”。风吹日晒,黑板上的粉笔字直掉渣,姑娘们就叫“站街小姐”——此小姐非彼小姐,纯粹是指路的。
“早搬了!”张婶补好一只鞋,甩给旁边的三轮车师傅,“前年修地铁六号线,那巷子划进围挡里。现在要买正宗的郫县豆瓣,得去安德镇工业园,有家厂子院墙外头挂个大招牌。”
老刘不信,非拉着我去看。我们穿过夜市,过石牛公园后门,往南走两百米,果然一片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头贴了张褪色的红纸,墨迹洇开,依稀能辨认出“站街小姐”四个字像蝌蚪,下面一行小字“指路点迁至望丛祠公交站旁”。
张婶说的没错。但半夜十一点,公交站早没人了。路灯底下,只有一个卖糖油果子的老太婆,推着玻璃柜子,柜角挂着块塑封牌子,拿记号笔写的:“问郫县站街小姐?打这个电话。”底下号码被雨淋花了,只剩一个“7”孤零零立着。
老太婆见我们凑近,掀起玻璃盖,夹了三个果子递过来:“吃嘛,不要钱。你们找那个指路牌子?上午还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拿锤子往文庙后墙钉钉子挂牌子,说是什么‘郫县站街小姐在那里’的社区便民指示。我问他为啥不挂正街,他说——”
老太婆撕下一块油纸,舔了舔手指头,学那老头的腔调:
“正街挂牌子,城管要收。挂文庙后墙,虽偏,但问的人都是熟客,谁还能摸不着门?我那牌子白底黑字,比夜市口的灯还亮堂。”
我们仨走到文庙后墙根儿,手电筒一打——墙上有四个膨胀螺栓的洞,钉子被拔了,木板没了。地上有半截烟头,还有个揉成团的纸烟盒。展开烟盒,里头用圆珠笔写了字:
- 北门老茶铺:下午两点有人带路
- 南街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贴纸条
- 沱江河绿道第三根电线杆:常年挂一只解放鞋
老刘指着“解放鞋”:“这肯定是暗号。”我们又跑到沱江河绿道。第三根电线杆子底下,确实有只塌了帮的解放鞋,鞋洞里塞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是张手绘地图——从电线杆出发,沿河往东走三棵歪脖子柳树,拐进一个打铁铺子旁的窄门,门后头是个天井院,院里晒着两排豆瓣酱缸。
我们推开窄门。打铁铺子熄火了,出来个精瘦的师傅,光着膀子,拿蒲扇拍蚊子:“找牌子?牌子被我拆了,铝的,化了打锄头了。但你们闻闻——”他朝院里努努嘴,
酱缸沿着墙根摆了十八口,缸沿蒙着灰白纱布。夜风过来,那股咸鲜味沉甸甸地压人。我趴缸沿,掀开纱布一角,黑褐色的酱面亮晶晶的。
老刘咂咂嘴:“这比夜市那个卖豆瓣酱的巷子正宗多了。”
“那巷子的姑娘早不站街了,一个考了会计证,另一个嫁到郫筒镇开了个串串店。”打铁师傅蹲下,抠了抠缸沿的酱痂,“现在哪有站街的啦?都弄什么直播了。前阵子倒真有个小姑娘,在豆瓣酱厂门口竖个塑料牌子,拿手机直播炒酱,叫‘郫县站街小姐在那儿’——说是学英语的,站街是stand on the street,小姐是girl,连起来就是‘站在街上的姑娘’。”
我们几个笑成一团。张婶的锥子差点戳着我鞋面。笑完了,打铁师傅进铺子,端出一盘子青菜稀饭,拍了两瓣蒜儿扔进去:“你们大半夜的找什么牌子啊,先吃饱。那条老巷子拆了,新厂区门口有导航。真找不着,你们就问卖糖油果子的,她那柜子底下还压着块旧黑板呢。”
我们捧着稀饭碗蹲在院门口喝。隔壁传来收音机响,是川剧调子。一只三花猫从酱缸空当里蹿出来,尾巴上沾着豆瓣渣,蹲在铁砧板上舔毛。打铁师傅进屋拿烟盒,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那盒里除了一卷旧卷尺,还有半截粉笔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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