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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般在哪里|公共浴室女宾部的日常观察手记

周六下午三点,团结路国营浴池的女宾部最热闹。掀开那面军绿色的棉门帘,热蒸气裹着肥皂味扑过来,像一堵实心的墙。我在靠墙第三排更衣柜前脱外套,旁边一个穿枣红毛衣的大姐正用橡皮筋扎头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小姐一般在哪里?你问柜台的张姐,她最清楚。”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小姐”是指统称年轻女客人的旧叫法,不是指别的什么。

这座浴池建于一九八四年,瓷砖是淡粉色的,地面铺着防滑的红色橡胶垫。换鞋处的木牌上写着号码,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老阿姨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筹。她说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一拨,五点到七点是一拨,小姐们多半赶在三点前后进来,因为那时候水最热,人也最少。

冲淋间里的秩序

冲淋间有二十四个喷头,分三排,每排八个。靠窗那排水压最大,冬天被抢得最凶。我常看见年轻女孩站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那是管道最粗的地段,水流能砸得肩膀发麻。她们一般带一个浅蓝色塑料盆,盆底印着“红梅”两个字,装洗发水、搓澡巾和一块硫磺皂。头发长一点的,会多带一个塑料发夹,桃子形状的,夹住刘海再仰头冲水。

小姐们洗澡的顺序几乎一样:先冲湿头发,上洗发水搓出泡,再低头冲干净,然后往身上打皂。她们不磨蹭,全程不到十五分钟。冲完水就趿着拖鞋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坐着,用毛巾前前后后擦几遍,再套上干净的棉布睡衣。那睡衣胸口绣着一朵小黄花,是浴池的公用服,统一放在消毒柜里,取的时候要交一块钱押金。

去年冬天,我在置物架上看见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封面卷了角,里头夹着一张发货票,上面写着“文峰理发店,1987年3月16日”。那张票被我小心地挪到窗台上晾干,第二天再去看,已经不见了。有人收走了,清洁工阿姨说回收纸的去卖钱,一斤两毛五。

女宾部最里面有一间干蒸房,木头台子被水汽泡得发白。门上贴着“请勿久坐”的红字。我有时候蒸五分钟就出来,看见几个中年女人盘腿坐在垫子上聊天,说的也是“小姐们现在不爱来公共浴室了,都去那种带单间的”。这话倒让我想起,三块钱一张通用票的日子,那是二〇〇五年,浴室还叫“黎明浴池”,门前挂着褪色的匾。

晚上七点以后,人潮退去。我帮着把散落在长条凳上的塑料梳子收进铁皮盒里。这时守门的胖嫂子拿着拖把进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向墙角那个锈了的更衣柜:“九十年代的时候,柜门上的锁是铜的,每把钥匙拴一个小圆牌,牌上编号从一到一百二。小姐们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的只隔一天就来一趟,有的一个月来一次,走时候总要搁一溜儿水珠的脚印。

钟点与物件的浮动

胖嫂子又说,从前柜台卖铝皮肥皂盒,七角钱一个,绿色和铁锈红两种颜色。现在用的是塑料的,九块九三个,拼多多上批发的。东西变了,人来的时辰倒没大变。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钟面塑料壳裂了一道缝。旁边贴着一张用水笔写的纸条:“地滑,穿好托鞋。”写了个错别字,把“拖鞋”写成“托鞋”,一直没人改。

张姐端着一搪瓷杯茶水走过来,蹲下身系鞋带,说:“小姐一般在哪里?你问具体哪天。初七、十七、二十七是职工澡票日,毛巾归自己带,澡票在职工食堂门口卖,两块五一张,只收现金。那时候有个闺女,总在周二晚上七点四十出现,她手里拎一个红塑料袋,里边装着换洗衣服,从来不跟别人搭话。久了大家熟了,她会把多带的一张澡票搁在窗台上,用搪瓷缸压着,谁要用谁拿。”

这话说完,她起身走了,拖鞋在湿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晚间最后一班钥匙放进木箱的咔嗒声,顺着走廊传过来。女宾部门口的棉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我看见外头路灯亮了,雨刚刚停,柏油路面湿得发黑。卖绿豆糕的三轮车停在浴池铁门外,车斗上蒙着灰白塑料布,喇叭里只喊“五块钱一整盒”。

我收拾好换下的湿毛巾,叠好搁进自己塑料袋。更衣柜的木门弹回去,发出沉闷的钝响。明天早上六点半,蒸汽房的锅炉会重新起火,第一批来的人会在四十五分钟后推门进来。至于那个拿红塑料袋的闺女后来去了哪儿,没人知道。门边木牌上石灰写的“女”字,笔画缺了半角,漏出一截灰水泥,我看着它从冬天一直看到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