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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驿小胡同的按摩店叫什么名字|老墙根下的手艺铺子

你问龙泉驿小胡同的按摩店叫什么名字?我在这片住了四十七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窄门。它没有招牌,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帘子上用白漆写了三个字——“顺气堂”。不是“顺气堂”三个大字,是歪歪扭扭的小字,像小学生拿毛笔写的。老邻居都管那儿叫“老陈的铺子”,没人正经喊全名。

这胡同叫竹市巷,从龙泉驿老粮站旁边拐进去,走三十步,左手边第二家。铺子原来是个柴房,后来老陈退休了,把墙打通,摆了两张按摩床。床是旧架子床改的,床头焊了铁栏杆,方便客人抓握。地上铺着灰白色瓷砖,缝里嵌着黑泥,怎么擦都擦不净。靠墙立着一个杉木柜子,三层,每层摆着七八个白瓷罐,罐口用纱布扎着,里面是自配的药酒。

老陈这个人

老陈不是本地人,一九八三年从川北下乡回来,顶了他爹的班,在龙泉驿农机厂当钳工。干了二十年,腰肌劳损,自己琢磨着按穴位,后来干脆考了个保健按摩证,在胡同里开了这间铺子。他按腰有个绝活——掌根压住肾俞穴,另一只手捏住肩井,两只手同时使力,像拧毛巾似的,但力道是往里收的。压三下,松一下,压三下,松一下,十分钟下来,人就跟卸了副盔甲似的。

铺子营业时间没准。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但胡同里谁家老人生病,半夜来砸门,他也披衣起来。收费更没准,早年是两块钱一次,后来涨到五块、十块,现在收二十。遇到街坊介绍来的,他摆摆手:“看着给。”有年轻人不懂行情,掏五十,他找四十,找完还补一句:“下回别多给,我这儿不是洗头房。”

胡同里的规矩

这胡同里的按摩店,跟外面商场里的不一样。外面那些,灯光亮堂堂的,技师穿统一制服,进门先问办不办卡。老陈这儿,进门先得换拖鞋,拖鞋是塑料的,左边一排右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但都带着前一个客人的脚汗味。他不在乎这个,他说脚气不传染,心里干净就行。

来这儿的老主顾,多半是附近菜市场卖菜的、粮站扛包的、环卫所扫街的。下午两三点,活儿歇了,就溜达过来,往床上一趴,嘴里哼哼唧唧。老陈不爱说话,客人也不爱说话,屋里只有关节咔咔响的声音,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那钟是上海牌,一九八五年买的,到现在没修过,走得准。

铺子里的东西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腧穴定位图》,书脊断了,用医用胶布粘着。老陈不看书,但那本书就是摊着,谁问穴位,他就指着图给人讲。桌上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安全生产”,是农机厂发的。缸子里泡着苦丁茶,喝一天,茶叶渣子沉在缸底,像河底的淤泥。

墙上挂着两面锦旗,一面写着“妙手回春”,落款是“竹市巷居委会”,另一面写着“腰好腿好”,落款是“龙泉驿三轮车夫老刘”。老刘是个瘸子,但他说老陈把他膝盖按松快了,走路不咔咔响了。锦旗边角卷了,蒙着油灰,老陈不摘,说挂着是个念想。

他最值钱的工具是一把牛角刮板,深褐色,被手汗磨得油亮。刮背的时候,他先用热水泡刮板,再蘸点菜籽油,从颈椎往下刮,刮到腰眼,力道由轻转重。刮完背,他拿一条热毛巾敷上去,毛巾是蓝白条纹的,从高压锅里蒸过,烫手,但敷在背上就是舒服。客人趴着,迷迷糊糊要睡着,他就轻轻拍一下背:“行了,起来喝口水。”

这门手艺的讲究

有人问老陈,按摩这行当有啥诀窍?他嘿嘿一笑,说:“诀窍就是别把客人当机器,当人。”他讲,人身上有肉,肉里有筋,筋里有骨头,手要顺着肉的纹理走,不能硬搓。他给年轻学徒讲过一课,说摸骨不是摸骨头,是摸骨头缝里的气。气顺了,人就舒坦。

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打篮球扭了脚,肿得馒头大,被朋友架进来。老陈看了一眼,没上手,先让他把脚泡在热水里,泡了二十分钟,才用手掌轻轻拢住脚踝。小伙子疼得龇牙,老陈说:“忍着,我这儿不糊弄你。”他拢了五分钟,没使劲,小伙子的脚踝居然没那么疼了。后来又来了两次,肿消了,小伙子问多少钱,老陈收了三十,说:“多来两次,给你按按小腿,防止肌肉萎缩。”

这铺子没名字的时候,大家叫它“胡同口那家”。后来老陈写了个帘子挂上去,算是有了名号。但胡同里的老人还是说“去老陈那儿躺躺”。躺躺,不是按摩,是躺躺。躺够了,起来,浑身轻快,该买菜买菜,该接孙子接孙子。

现在的情况

前年,龙泉驿修地铁,竹市巷拆了一半,老陈的铺子没拆,但墙皮掉了好几块,他用旧报纸糊上。报纸上印着前年的日期,他不在乎。有开发商来找他谈过,说给一笔搬迁费,去别处租个门面。老陈摇头,说:“这胡同就剩这点老墙了,我走了,谁给墙角那窝野猫喂食?”墙角确实有只三花猫,天天趴在他门口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昨天下午我路过,看见他在门口给一个中学生按肩膀。那孩子背书包,弓着背,老陈一边按一边说:“念书也要看天,看看云,动动脖子。”孩子“嗯”了一声,放下书包,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空。老陈回屋,又拿出来一条热毛巾,叠好,搭在孩子后颈上。毛巾冒着白气,白气很快就散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孩子走后,老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用手指头抠鞋底的泥。他抠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墙角的三花猫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没有低头,只是把脚往外让了让,让猫窝在他鞋边那一小块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