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北镇打炮便宜的地方|胡同口的老铁匠铺子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中北镇那条窄到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华家胡同,铁匠铺的鼓风机还在响,焦炭味混着铁锈气从半掩的木门里扑出来。张师傅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左手捏着一截拇指粗的铁条,右手拿锤子敲两下,凑到眼前瞄一眼,又放回那个油乎乎的搪瓷盘里。我问他还打不打炮,他抬了抬眼皮说,打,便宜,十二块钱一炮,比十年前贵了三块,但满中北镇再找不出第二家这个价。
中北镇打炮便宜的地方,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这种老式铁匠铺里打的二踢脚土炮。每年过了腊月二十,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往这儿跑。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来,车斗里装着麻袋,一买就是五十炮、一百炮。张师傅不接电话,也不记账,谁来都是现钱现货。他的规矩简单:要多少现打多少,铜壳的一律不打,只做红纸裹的黑火药土炮,引信是浸过煤油的粗棉线,点着先冒白烟,停两秒才炸。
炉火边的算盘
张师傅这铺子开了四十三年,里头的家当没换过几样。靠墙的台子上摆着两台风箱,一台是老式木箱,皮囊漏了补过三回;另一台是八十年代买的电动鼓风机,电机漆都掉光了,缠着黑胶布。砧子是一整块火车道轨切下来的,表面坑坑洼洼,新打出来的炮壳往上一放,嘎吱作响。墙角堆着几捆铁皮边角料,都是从三十里外的废品站拉回来的,堆得最高的那捆顶上落了一层灰,他说那是去年没打完的货。
老主顾都晓得他的路数。每年九月中旬收了玉米,张师傅就踩着梯子爬上房顶,把秋天晒好的三麻袋木炭背下来。那炭是他自己烧的,柳木上等,烧透之后碾成粉,筛子过三遍,细得跟面粉似的。硝酸钾和硫磺粉装在两个发白的蛇皮袋里,用油纸裹着,放进墙角的樟木箱。配药的活儿只在他老婆不在的时候干,门闩插上,窗户帘子拉死,连那只老猫都得撵到院子里去。
前年冬天我头回来买炮,想讨价还价。他摆摆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皮小秤,秤砣上都是锈:"硝五硫一炭四,火候差一点就哑火,这价钱就是实打实的工钱,一炮赚你两毛,不能再少了。"他拿秤盘子往我面前一推,我就服了这话。
一根引信两头烧
张师傅打炮的工序看着简单,内行才看得出门道。铁皮剪成拇指长的小段,卷在钢模上,拿小锤敲成喇叭筒的形状,焊缝用铜焊条点死。晾冷之后,灌进配好的药,边灌边拿木棍捣实——捣轻了炸不响,捣猛了当场炸膛,他干了四十年,手上那层茧子厚得能接蹦出来的火星。
最有意思的是他收的小徒弟,姓周,才十九岁,技校毕业不乐意进厂,成天蹲在铺子里看。张师傅不收学费,也不发工资,就是让小周给他拉风箱、洗铁皮、搓引信。上个月大学生放寒假,小周的妈妈跑来铺子,看见儿子两只手黑得像炭,坐在地上搓棉线,当场就要拉他走。张师傅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他要学的是手艺,不是粗活,你让他搓三个月引信,他才知道引信松紧跟配方有什么关系。"那个当妈的愣住了,后来又默默折回来,提了袋橘子放在砧子上。
我问张师傅,现在城里禁炮禁得紧,还有人敢买吗。他嘿嘿笑了两声,从炉子边捡起一个打好的炮,红纸裹得鼓鼓囊囊,两头各留出一寸长裸露的引信。
"禁的是烟花厂的礼炮,我这土炮炸起来闷响,两百米外听着跟雷一样,哪有工夫查这儿。再说,派出所的老王去年还买过两炮,放到他家鱼塘边赶野鸭子。"
他说这话时,火苗从炉膛口窜出来,在铁皮上映出跳动的橘黄色光。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猫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尾巴扫过地上散落的铁屑。
末班车与换季价
今年开春后张师傅换了个规矩——只打三月底前这一批.他说岁数大了,夏天炉子烤得人头晕,秋天风湿起来,连锤子都握不稳。院墙外头的白杨树长了十八年,树皮裂得像老龟背,他把第一批新炮塞到树洞里试潮,隔三天掏出来拆开看药粉结没结块。这个办法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比任何湿度计都灵。
| 规格 | 老价 | 现价 | 备注 |
| 单个装(响) | 8元 | 12元 | 单手炮,引信短 |
| 成挂(十响) | 70元 | 100元 | 木柄连串 |
| 药量加厚(哑) | 15元 | 20元 | 炸开两响半,只卖给知根底的 |
中午收工,张师傅把锤子插进腰后那根布带里,进屋端出一碗面茶。他喝了一口,拿手背擦擦嘴,指着院子角落那个水泥砌的化粪池盖板:"那底下埋着我头十年用的铁砧子,比这块沉八斤,有一回冬天太冷,我拿它垫着热点心吃,烫焦了一片漆。"
小周蹲在门口啃着一根甘蔗,皮吐了一地。张师傅放下碗,走过去把他的甘蔗头掐掉一节,说这截不甜,扔给他家鸡吃。那只芦花鸡啄了两下,不屑地走开了。他笑了笑,转身回屋,门板吱呀一声在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把麻袋片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炮筒,引信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片没点着的火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