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墩振兴路最厉害三个地方|铁匠铺、票证墙和一碗六块钱的阳春面
“你再说一遍,振兴路最厉害的是哪三个地方?”老周蹲在修车摊边,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他是我舅公,在车墩镇住了六十七年。
“铁匠铺,老粮站的票证墙,还有街角那家面馆。”我说。
“面馆?你说的是阿翠那家?”舅公抬起头,眉毛拧成疙瘩,“那娘们儿下的面,碱水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不是阿翠,是靠近桥头那家,门板上刷绿漆的。”
“噢——永良家的。”舅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家阳春面六块钱一碗,猪油是自己熬的,葱花切得碎。你要说这个,那倒算一个。”
第一家:王记铁匠铺还留着1983年的炉子
振兴路南段,门牌号34,王记铁匠铺。铺面宽不到三米,招牌是块铁皮,字漆掉了大半。老王爷——王建国,今年七十一,打铁打了五十三年。
铺子里头那尊炉子是1983年他爹从浙江永康背过来的。炉膛是青砖垒的,外头箍了三道铁箍,其中一道裂了口子,焊过一回。老王说,1983年那会儿,车墩镇上打铁的只有两家,另一家在棉纺厂后头,早拆了。
炉子左边墙上挂着两排钩子,按尺寸排着钳子、锤子、冲子。最上头那把大锤,锤头磨得发亮,木柄换过七次。老王指给我看:“这把锤子,敲过解放牌卡车的弹簧钢板,敲过崇明岛渔民船上的锚链钩子。前年还有人拿祖传的铜锁来,锁芯锈死了,我给他打了个新的仿铜插销。”
地上堆着铁料,大半是拆迁工地捡来的螺纹钢和旧角铁。老王不挑,什么铁都能打。他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得透红的铁料,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溅到墙上一张泛黄的挂历上——那张挂历还是2004年的,每月一张,他一页没撕。
第二家:老粮站票证墙上有三百多张粮票
往北走一百米,振兴路89号,原来车墩粮管所的收购部。粮站1997年关了,房子租给了一个收旧货的。旧货商姓刘,江西人,他收东西有个规矩——纸张类不卖,留着贴墙。
现在西面那堵墙,整面贴满了粮票、油票、布票,还有车墩镇供销社的购物券。老刘数过,粮票三百一十七张,最早的1962年,最晚的1991年。票面有半市斤、壹市斤、伍市斤,还有些是“上海市郊县粮食局”盖红章的。粮票上头用透明塑料膜压着,防止发霉。
我在墙跟前站了十几分钟。1962年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起,但“伍市斤”三个宋体字还清楚。票号是手写的蓝墨水,字迹粗,歪歪扭扭,看得出当年填票的人赶时间。
老刘从里屋拎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几本存折,也是收来的。“你要看?1980年的,车墩公社一个姓马的社员,存了八块七毛。”他翻开一本,倒数第二页写着“存汇款”,下面是手写的入账记录。存折壳子是红色的,塑料封面磨得发白,烫金字掉了一半。
“墙上每一张纸都是一个家庭当年算计着过的日子。”老刘说这话时,手里还在给一尊断腿的观音像配底座。
第三家:永良面馆的灶台上贴了二十九块瓷砖
桥头拐角,振兴路128号。永良面馆店面不大,四张桌子,桌上都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边角用木夹子夹住。灶台是水泥砌的,外头贴的白瓷砖,我数过,一共二十九块,其中三块有裂缝,两块缺角。
永良本名张永良,六十五岁,下面条三十年。他下面有个原则——水宽面少,锅要大,水要滚,面条下去三十秒就得用长筷挑起来,过一遍冷开水,再回锅烫五秒。这样出来的面,筋道,不带生面粉气。
浇头每天都换。周一大排,周二辣肉,周三雪菜肉丝,周四焖蹄。周五什么也没有,只有阳春面,六块钱一碗,猪油现挖,自家熬的。面碗是搪瓷盆,白底蓝边,底上有好几道摔过的划痕。
你问哪三样最厉害?我跟店里的熟客老顾聊过。老顾退休前是镇农机站的钳工,他说:“铁匠铺就别拆,那是手艺活儿的骨头。粮站的墙,你们年轻人不看书,回头连粮票啥样都不知道了。面馆嘛——”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一碗阳春面,不加浇头也敢开门,这就是车墩人的底气。”
炉膛里的铁还没凉透,面汤还在锅里咕嘟。街对面新开的奶茶店贴出海报,说下周搞“买一送一”活动。有人正在锯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说是要拓宽车道,工人在电线杆上拉皮尺。老王爷弯着腰,把新打的铁钩子丢进水桶里,“嗤”的一声,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面馆里的电视机正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东边墙角停了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根钓竿,鱼线垂下来,在风里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