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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火车站后面红瓦巷叫什么|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地名

那张淡绿色的硬纸车票,至今还夹在我父亲的《徐州府志》里。普客,徐州到枣庄,票价一元二角,戳记模糊成一片灰蓝,勉强能辨出“一九七三”的字样。票角被剪了个小口,那是出站检票的记号。父亲说,他从这个出站口一出来,迎面就是一条铺满红瓦碎片的巷子,墙根堆着蜂窝煤,头顶扯满晾衣铁丝。巷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修自行车的瘸腿老汉。他问老汉这地方叫什么,老汉头也不抬,拿扳手敲了敲车铃:“红瓦巷嘛,都这么叫,正经名儿谁记得。”

红瓦巷的来历,得从铁路宿舍说起。上世纪五十年代,徐州火车站扩建,周边堆满了换下来的旧铁轨、枕木和废弃的火车头零件。工人们就近取材,把淘汰的瓦楞铁皮、红砖碎块、甚至砸开的搪瓷盆底都混进土坯里,盖起一排排临时工房。屋顶铺的是一种当地砖窑出的红瓦,比标准瓦薄,一压就裂,但便宜。日子久了,连着几排房子全用这种瓦,雨一打,整条巷子都是暗红色,像是从铁锈里长出来的。

巷子真正热闹起来,是八十年代。火车站后街拓宽,小商品市场从站前广场蔓延过来。红瓦巷的住户们把临街的窗户拆了,改成门脸,卖茶叶蛋的、修表配钥匙的、烩面皮包饺子的,一家挨一家。我们家那间屋子在巷子中段,父亲年轻时在这儿开了个裁缝铺,案板上常年压着几刀牛皮纸样版。他记得最清的是巷口那家杂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大前门”和“云烟”,旁边的铁皮罐里是散装茶叶。老板娘姓李,嗓门极大,每天凌晨四点就掀起店门板,喊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火车都快到了,都死睡着啊!”

我后来专门去查过,这条巷子正式名称叫“铁兴里”,是铁路房产段登记用的名字。但住在里面的人,包括邮递员、送煤气的、收泔水的,都只认“红瓦巷”三个字。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是问巷子里一位补鞋的老师傅。他蹲在门槛上,手里锥子穿进鞋底,拉出尼龙线,说:“你要找的是红瓦巷吧?铁兴里是锁在柜子里的户口本,红瓦巷才是天天踩在脚底下的地皮。”

老师傅的摊子旁边有一口压水井,铁把手磨得发亮。他指了指井台边一块凹下去的红砖:“看见没,那是你爸当年立缝纫机的地儿。头一天来这巷子,他就拿这砖垫桌脚。”那会儿父亲才十九岁,带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从贾汪坐汽车到徐州站,寻着红瓦巷的招牌找过来。他租的屋子只有九平米,屋顶斜得厉害,最矮处要低着头站。但墙上有个窗,正对着站台,每天能看见绿皮车进站出站,汽笛一响,窗玻璃就嗡嗡地震。

巷子里最要紧的东西是时间表。家家户户都贴着列车时刻表,不是从车站顺的,是自己手抄的。哪一趟车几点到,几点开,什么季节加挂卧铺车厢,都会写在红纸条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晾衣服要避开蒸汽段,就是火车头加煤上水的那几分钟,不然白衣服上全是黑点。买菜要看下车客流,人多的时候,巷口卖韭菜盒子的大妈要同时支三个平底锅。久而久之,整个巷子形成了一种听声辨钟的本事——

“轧道机一响,是快到了;汽笛长鸣两声,是换头;要是听见铁轨接缝‘咯噔咯噔’连响九下,那就是特快,不停站,红瓦巷的人连头都不用抬,该干嘛干嘛。”

进入九十年代,火车站翻修,站台抬高,出站口改了方向。红瓦巷的客流一夜之间少了一大半。商户们开始迁徙,有的搬去新开的朝阳市场,有的干脆关了店。墙面上的红瓦被拆下来,换成水泥瓦和防水布,只有朝北那面背阴的墙,因为一直渗水没人管,还留着几排旧瓦。碎瓦掉在我们家窗台上,父亲捡起来掂了掂,说这瓦片比街上卖的薄,敲起来声音脆,像敲瓷碗。

那年深秋,我陪父亲回去收拾裁缝铺里的东西。推开生锈的铁门,屋里一股纸灰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墙角的好几捆布料全都霉变了,用手一捏,就碎成灰色的渣。台子上有个木匣子,里面是父亲记账的本子,牛皮纸封面,黑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第一页记着“一九七九年三月,改裤脚,两毛”。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九九六年六月,最后一笔:“给对面老周做件中山装,没收钱,他给了我一筐螃蟹。”

父亲把账本揣进包里,又拿起窗台上那块压了二十年的铁尺。他说,这把尺子量过太多人的腿长腰围,包括一个常年跑徐州到哈尔滨的列车员。那人每次歇班都来改制服,说红瓦巷的衣服改得最贴身。后来列车员调去乌鲁木齐,走前塞给父亲一张站台票,让他哪天去那边看看。那张票父亲一直没用,也不清楚夹在哪本书里。我们翻遍了全部抽屉,最后在那本《徐州府志》的封套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硬纸板,印着“乌鲁木齐铁路局”,但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墨水洇开不少,勉强认得出:

“红瓦巷的老面馆还开着吗?我想吃那碗浇了羊油的辣汤面。”

瓦片与站台的暗号

经过整修后,红瓦巷的旧房子几乎拆光了。原址上立起了一堵挡土墙,刷着灰色涂料,墙脚有一道浅浅的沟,雨水从那里的出口流进市政管道。附近的街坊都知道一个土法子:如果连续下了三天雨,墙根某处就会渗出一片水,颜色是红的——那是地下存着的旧瓦碎片被水泡透了。负责管护的环卫工说过一件事,他曾经在墙边捡到一个搪瓷缸,磕掉了好几块漆,底上打着钢印,是上海某厂,年份看不清楚。缸子里头装了一把生锈的钥匙和半张撕剩的列车时刻表。

他把那个搪瓷缸挂在墙头掉了漆的钉子上,一直挂了两个多月也没有人来找。后来一个通勤的老工人看见了,说他认识这缸子,原本是红瓦巷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那家老爷子每天傍晚蹲在门口喝大叶子茶,茶杯就是用这个缸子。老工人又说,那老爷子早搬走了,至于钥匙,应该是开巷口修车摊钱箱用的,那摊子后来转给了别人,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说完他倒了一根烟,走了。环卫工想了想,把缸子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工具柜里,顺手把那把钥匙挂在了柜座拉手的小锁上。

如今从火车站北出站口出来,沿着那条街走,不会再有人告诉你红瓦巷怎么走。路牌上写的是“复兴北路”,再往东一点是“铁兴路”。但要是下过雨,你留意看人行道砖缝里积着的灰尘,有些是黄褐色的,带细小的陶片颗粒。那些颗粒就是曾经过火的瓦,它们埋在底下,不声不响,等着下一场雨把自己往下再压一压。

物件上留下的地名

那张普客票背面,后来被我父亲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是他在整理旧物那天写的:“原来红瓦巷这名字,是拿瓦当姓,墙当名。”隔年春天,他去赶早市,在一个卖旧货的地摊上看见一枚铝制门牌,长条形,蓝底白字,漆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迎着光斜着比了一下,隐约是“红瓦巷13号”的模子。摊主要价八块钱,父亲还到五块,买了下来。回家后他没挂窗台,也没供起来,就拿它压在了那本《徐州府志》上面。

物件年份线索
普客硬纸车票1973票角剪口,出站标记
搪瓷茶缸约1960年代上海钢印,装铁钥匙
铝制门牌年代不明“红瓦巷13号”残字

前几天我从那个工具柜旁边经过,玻璃门关着,里面那把钥匙还在。我试着拧了一下旁边的锁,当然拧不动,它跟那把锁根本不配套,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却是平口的门锁齿。我蹲下来看了看钥匙柄,上面有用钉子尖划出来的三个字,笔画磨得很浅,但冬天干燥,木把锁不住油光,反而显得那痕迹有点发白。透过工具柜的缝,能看见一只干燥的蟋蟀壳卡在缸子和柜壁之间,头朝下,背上的纹理像一片碎裂的旧瓦。再往远了看,又有三趟列车陆续从站台出发,汽笛声传过来的时候,红瓦巷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