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小施山站街有年轻的吗|老站台边的年轻面孔与市井变迁
慈溪小施山站街,这个地名在老版慈溪地图上还能找到。它位于329国道北侧,一条东西向的老街,长约四百米,两侧是两层砖木结构的老屋。站街这个名字,说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有个简易公交停靠点,后来车站搬走了,名字却留了下来。至于“有年轻的吗”这个问题,附近开杂货店的陈阿姨最直接的回答是:“你问的是哪种年轻?要是说路上走着的年轻人,那天天有;要是问这街上还留不留得住年轻人,那实话告诉你,留不住。”
陈阿姨的杂货店在街中段,门口摆着两张旧藤椅,玻璃柜里放着“大前门”和“红双喜”香烟。她说的“留不住”,我站在街上观察了半小时就明白了。这条街上最常见的面孔,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或者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年轻的面孔确实有——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文具店门口挑圆珠笔;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电动车踏板上绑着两箱矿泉水,正低头看手机导航;还有两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家“正宗兰州拉面”门口等出餐。年轻人都是路过的,正街上十几家铺面——五金店、裁缝铺、冥纸店、修自行车摊——没有一家是年轻人开的。
一、老街上仍开着的三家铺子
小施山站街最热闹的时代是1995年前后。那时候慈溪东部乡镇的人去浒山县城,都要在这条街上等中巴车。街边有家“国营工农兵饭店”,三层楼,一楼卖馒头面条,二楼办酒席,三楼是旅社。今年67岁的周师傅在饭店旧址对面修自行车,他记得清楚:“饭店大厅里摆着六张八仙桌,墙角有个铝皮保温桶,五分钱一碗开水。最多的时候,等车的人能从饭店门口排到街东头的电线杆。”
如今饭店早拆了,原地基上盖了一座三层自建房,底层租给一家“山东水饺店”。水饺店老板姓刘,三十五六岁,是整条街唯一一个四十岁以下的店主。他妻子和面,他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十二元一碗,十五个。我问刘老板怎么选了这个地方,他说:“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二。这街上住着的老人多,但老人的儿子孙子回来探亲,总要吃饭。周末中午能卖出五六十碗。”
他是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年轻面孔之一,但我注意到,他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招帮工一名,月薪三千五”,已经贴了两个月没撕掉。问起来,他苦笑:“年轻人嫌这条街没意思,晚上八点后就没什么人走动了,做餐饮的谁愿意来这种地方上班?”
二、下午三点的“快递集散点”
要说站街上年轻人最集中的时刻,是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圆通快递的承包员老孙,会把他那辆蓝色厢式货车停在街西头的“小施山老年活动室”门口,打开后车门,把几十个纸箱堆在地上。这半小时内,陆续有附近小区的居民来取件。取件的人里头,偶尔能见到几个年轻人。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天。十五个来取件的人中,有三个是年轻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取了一箱猫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取的是电脑支架;还有个穿工装的青年,取了一个电饭锅内胆。老年活动室的张大爷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说:“这些年轻人都是住在后面‘锦江之星’公寓楼的,那楼里租住着不少在慈溪高新区上班的人,坐988路公交去公司,全程四十分钟。”
这不免让人明白:小施山站街已经不是年轻人的目的地,而是他们的中转站。他们住在这里,因为租金便宜,但每天早出晚归,街上商铺开着门的时间,恰好是他们不在家的时间。我数了一下,半小时内经过站街的年轻人有十一个,但没有任何一个走进任何一家沿街店铺里消费。这条街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条过道。
三、站街口那家旧书店里的高中生
站街东口十米处,有一家只卖旧书的“小施山书店”,实际上是一间六个平方米的耳房,门口横着一张木板,板上堆着几十本旧课本和旧杂志。店主是七十多岁的胡先生,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他家住书店后面的平房里,白天把木板门卸下来,晚上再装回去。
星期三下午四点半,我第二次路过书店时,看见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蹲在木板前,翻一本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年印的《汉语成语词典》。胡先生坐在门内的小板凳上,眼皮都没抬,说了一句:“这本是一块钱。你要是拿《新华字典》,那个贵一点,两块。”
男生最后买走了一本1987年版的《孙犁散文选》,皱巴巴的,封面贴过透明胶带。聊天中知道,他在慈溪职高读高二,家住在坎墩,每周三提前放学,就坐公交到小施山站场,步行六分钟来这旧书店翻书。“这附近没有像样的新华书店,这排旧书里偶尔能碰到有意思的东西。”他说他攒了二十几本旧书,都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纸箱里。
我问他觉得站街有没有同龄人的圈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灰,说:“学校里有个同学也住这附近,但我们约好在网上聊,不在街上碰面。街上没什么地方可待,总不能站在冥纸店门口说话吧。”他指了指身后的冥纸店,那家店门口摆着几束塑料花和成捆的黄纸,一个老人正在用细竹条捆纸钱。
四、晚上的夜市地摊与一只排球
到了晚上六点二十分,天还没有全黑。站街上会出现一个移动摊——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蹬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块包着铁皮的木板,摆着一排玻璃罐子,里面是自制的酱萝卜和腐乳。她叫赵桂花,住街南边的村庄,每天都来这摆一小时摊。她说:“这条街晚上就这个点还有点人气。”她的手机扫码牌放在木板上,塑料壳上贴着“微信收款”四个字,有些磨损。
旁边路灯下,有个电线杆底座垒成的临时台面。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初中男生在那个台面上垫着报纸打乒乓球——没有球网,竖着一根铅笔当网。我看了两局,那球是白色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3班”两个字。问他们为什么不去操场玩,高个男生擦了下额头的汗,说:“操场在学校关了门后就没灯,这里路灯亮。”矮个男生补充了一句:“这儿下午也有年轻的,昨天下午还有个跑步的姐姐,一直在绕这老街跑,跑了五圈。”
赵桂花把支摊的旧木板收起来时,已经是六点五十二分。她把酱菜罐子盖好,用一根橡皮绳把罐子固定在三轮车斗里。月亮刚升到街西头那棵水杉树顶,远处有只塑胶排球“砰”地弹到了路灯杆上,弹回来,又滚进了水杉树下的落叶堆里。没有人过来捡。那球卡在树根处,一半露在旧报纸旁边,像是某种没人记起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