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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赣榆spa会所|老街巷里寻一处正经歇脚地

“你爸腿上的老寒腿,就是去年在华中路那家新开的spa会所泡好的?”刘婶把一捆腌萝卜干往三轮车后座一搁,歪着头问我。

我正蹲在青口镇后陈巷的墙根下,看墙缝里嵌着的碎瓷片。那是一九八几年的酱油瓶底,蓝边上有“赣榆县酱品厂”几个歪字。

“不是泡好的,是蒸好的。”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家叫‘山海泉’的,门脸不大,挂块木牌,进门先是一排竹帘子。里头不兴叫‘技师’,都喊‘师傅’。有个姓乔的师傅,六十来岁,专做热石敷。”

“热石?不就是咱家灶膛里烧的鹅卵石嘛。”刘婶笑了,露出发黄的牙,“我搁樟脑丸那阵,也拿布裹着石头给老头子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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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那阵,是1997年,县里还没通高速,去趟新浦要坐两个钟头的大巴。华中路那时候还叫“老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冠连在一起,把夏天的太阳筛成一片片铜钱光。树上拴着卖凉粉的自行车,车铃铛上缠着红布条。

“乔师傅那手法不一样。”我比划着,“他先把石头码在铁架上,底下烧的是干艾草。石头热透了,用粗麻布三层裹好,压在你腰椎两侧。再拿一把旧算盘,珠子拆下来,隔布在石头上轻轻敲。”

“敲算盘珠子?那不是记账的玩意儿吗?”旁边修鞋的张大爷插嘴,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一戳,“我年轻时在县粮食局管过库,算盘珠子拨了二十年,退休了看见珠子就头晕。”

“乔师傅说,算盘珠浸过桐油,传热匀。”我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褐色的药酒,“他送了我一瓶,说是用赣榆本地的对虾壳泡的。抹在膝盖上,搓到发烫,比狗皮膏药实惠。”

刘婶凑过来闻了闻,皱鼻子:“腥气。你爸真敢抹?”

“抹了两个月,上下楼不杵拐了。”我把瓶盖拧紧,“后来我又去了几次。那会所里没有花里胡哨的大厅,就一间一间隔开的小屋,每间墙上挂一张手写的价目表,蓝墨水钢笔填的,烫敷四十五,推筋六十。窗户是木格子,糊着报纸,冬天塞上棉帘子。”

张大爷把锥子别在耳朵上,问:“贵不贵?”

“乔师傅不收现金。他屋里有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敞着,你往里头放自家产的花生米、干榆钱,或者两斤杂面,都行。”我顿了一下,“我第二回去提了一袋子老玉米,他掰了几粒搁嘴里嚼,说‘匀实,今年雨水足’。”

刘婶羡慕地咂嘴:“这倒比街上那家‘金海岸’靠谱多了。上回我儿媳妇办卡那个,叫什么‘云端SPA’,玻璃门锃亮,进去先交四百块买双一次性拖鞋,东西没碰着呢,倒先花了一笔。”

“那是另一种路子。”我摇头,“‘山海泉’那块木牌子上连个彩灯都不装,门头就挂一块蓝布幌子,用白油漆写着四个字‘水引火熨’。乔师傅说,这是老一辈庄里传下来的法子,土叫法,意思是拿水汽引路,用火石保温。”

我指了指巷子尽头的变压器,那上面贴满了“冲气”“办证”之类的牛皮癣小广告,只有一张约莫巴掌大的红纸,拿糨糊粘得歪歪扭扭,上面写:“青口镇新社会所,不推卡,不蓄客,单次结清。”纸边卷了毛,墨迹洇了一大块。

“这纸怕是三年前贴的了。”张大爷推了推老花镜,“那镇新社会所前年拆迁,搬走了。现在那个位置开成棋牌室,天天有人打掼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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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往前过。今年五一我回赣榆,路过青口桥头的菜市场,桥栏杆上拴了一排三轮车,有个后斗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毛巾,车斗壁上喷着白字:“山海泉,百年老手艺。”旁边蹲着个姑娘,二十出头,耳朵上塞着蓝牙耳机,正低头给毛巾绣一个歪歪扭扭的“乔”字。

我过去问:“乔师傅还干着吗?”

她抬头,愣了愣:“那是我爷爷。他今年七十九,眼睛不太好,算盘珠子改敲木鱼了。”她指了指菜市场东头一间铁皮房,“租了这个小铺面,窗台上摆了十六块黑石头,每天早上拿井水冲洗一遍,傍晚收进布袋。”

张大爷后来告诉我,乔师傅的老铺子被拆了,镇新社会所那块地建了楼,一楼卖电动车。但老头把攒了三十年的艾草干、麻布条和算盘珠子装进两个尿素袋,骑着三轮车搬到了铁皮房里,看风水似的挑了个杀鸡摊旁边的位置。

“有味道吗?”我问。

“鸡血味混着艾草味。”姑娘笑了,把绣好字的毛巾叠成方块,“每天早上一掀铁皮门帘,那味道就把人冲一个趔趄。爷爷说,这比熏香真实。”她说的时候,手里的绣花针停下了,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盏灯——是从旧酱品厂淘来的汽灯,玻璃罩碎了一角,用铁皮补上的。灯绳上拴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响,跟远处杀鸡摊收垃圾铁盆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