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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福区伍家岭街鸡窝的营业时间|从清晨鸡鸣到日暮收笼

一、问题怎么来的

有人翻旧地图,看见伍家岭街老巷子标着“鸡窝”两个字,第一反应是问:这地方几点开门?其实我家住伍家岭街北段四十年,鸡窝不是人住的,是廖娭毑家后院那排砖砌的鸡舍。她喂了二十多只湘黄鸡,公鸡占三只,其余全是下蛋的母鸡。鸡窝的营业时间,不是由挂钟定的,是由鸡嗓子定的。

廖娭毑的鸡窝在后院西墙根,靠着那棵歪脖子柚子树。窝顶盖的是石棉瓦,瓦上压着半截红砖,防大风掀翻。窝门是一块旧门板改的,门轴上了三轮车废内胎剪的皮条,开关时“吱呀”一声,像老木船靠岸。她每天的事,从早上五点半开始。

二、具体时刻表

我专门蹲过三天,拿圆珠笔在烟盒纸上记时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时间动作备注
05:30左右廖娭毑推门进后院手里端搪瓷盆,装碎米和菜叶
05:35-05:45打开鸡窝门板上的插销公鸡先冲出来,母鸡排队走
06:00前后清扫鸡窝内部用竹扫帚,粪扒进撮箕
12:00-13:00中午补一次水铁皮桶装井水,倒进凿了洞的瓦盆
17:30左右撒谷子引鸡回窝嘴里“咕咕咕”喊,鸡认得声音
18:00-18:20关窝门,上插销冬天早半小时,夏天晚半小时

这套规律从1987年搬到伍家岭街就固定下来。那时候这条街还是砂石路,拖板车卖藕的从湘江边上来,路过鸡窝门口,廖娭毑拿两个鸡蛋换他一把藕尖。后来1995年修了柏油路,再后来2003年装了路灯,路灯亮起来那晚,廖娭毑盯着灯泡看了半天,说鸡会被亮光晃得少下蛋。结果鸡没受影响,倒是她第二天早上睡过了头,六点十分才打开鸡窝门板,三只公鸡对着墙根叫了一刻钟,邻居王永红隔着围墙喊:“廖娭毑,你家鸡上班迟到了。”

“鸡不比人,人有手表,鸡看天色。天一亮,它就当是开工铃。” ——廖娭毑原话

三、窝里的规矩

鸡窝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看的。头一条,母鸡抱窝的时候,任何人不能碰窝里的蛋。有一回巷口剃头的老赵伸手进去摸温不温,被黄母鸡啄了虎口,肿了三天。廖娭毑给老赵涂了蓝药水,嘴里数落:“鸡窝的规矩,人不懂。”第二条,收蛋的时间固定,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戴上袖套,蹲着从左边第一个窝槽摸到右边第六个,一天收十五到十八个蛋,个数心里有数,从没差过。

她喂鸡的饲料有两种。夏天拌空心菜叶子,切碎,混米糠。冬天加一把碎玉米粒,温热水拌。隔壁麻将馆的老板娘偶尔把吃剩的鱼骨头拿过来,廖娭毑不要,“咸,鸡吃了咳嗽,咳嗽就不下蛋”。她最得意的是给鸡窝里铺干稻草,每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稻草垫菜地。菜地和鸡窝形成一个小循环,没有什么先进科技,就是几十年攒下来的过日子功夫。

四、门板上的插销

关于营业时间,实际上有个例外。每年腊月二十三,廖娭毑家里祭灶,那天的鸡窝会提前到下午四点关扉。因为要杀一只公鸡过年,放血得赶在天黑前,不然鸡挣扎起来毛不好拔。这是老规矩,搞不得假的。她处理完全过程,会把鸡爪和鸡喙埋在柚子树底下,说是不浪费,回给土里。此后直到正月十五,鸡窝的早开门时间推迟到六点,因为那段时间鞭炮响多,鸡受惊,夜里睡不好,早上要赖一阵。

鸡窝的营业时间从来不是贴在墙上的告示,而是跟着鸡的肚子和天光走的。廖娭毑用粉笔在门板背面写过几个字:“早六晚六,雨天五点半。”她不识字,那是请对面印刷厂的小刘写的。小刘用大红粉笔,字写得粗,一笔一划,后来蹭得模糊了,也没人补写,但廖娭毑从来不用看,她摸插销的位置就知道几点。

五、现在的光景

去年冬天,伍家岭街那一片列入了城市更新范围,围挡立起来,机械每天晚上停在后巷。廖娭毑的鸡窝还在,只是瓦片上积了灰。她跟来登记的工作人员说,鸡窝不用拆,她可以搬到安置房养两只笼子鸡。工作人员拿笔勾了勾表格,没多说话。那三只公鸡里最老的一只冠子已经发白了,早上打鸣还是准时,但声音短了半拍,像上了年纪的口哨。

前天傍晚我路过巷口,看见廖娭毑蹲在柚子树底下剥板栗,旁边那只最老的公鸡歪着头看她。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棉瓦边缘,泛着一层黄旧的亮。她抬头跟我说,等围挡撤了,她打算把鸡窝刷一遍石灰水,门板上的粉笔字也重新找人写。我就问她,写的还是那两个字吗?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看情况吧,要是那棵柚子树保不住,就不写了,让鸡自己记时间。鸡记不记得,我不清楚,但我记得她门板背后那个插销,被手指磨得发亮,岁月并没有换来一个更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