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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汇小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天主堂、藏书楼与小红楼唱片

“徐家汇小姐”这说法,是老上海弄堂里传出来的。民国时候,徐家汇一带的教会学堂女学生,穿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手里夹一本《圣经》或英文课本,走路时裙摆擦过梧桐树影,被邻居阿婆叫作“徐家汇小姐”。你要问她们最出名的是哪三个地方,我按1930年代的老地图和父辈口述,答你三处:徐家汇天主堂的尖顶钟楼、徐家汇藏书楼的铁栅栏借阅台、百代公司小红楼的二楼录音间。

第一个地方,天主堂。现在的蒲西路158号,当年叫“圣依纳爵天主堂”。1910年建成那天,钟楼高60米,是当时上海西部最高的建筑。徐家汇小姐们每个礼拜天早上七点做弥撒,管风琴一响,彩绘玻璃窗透进的光正好打在祭坛圣母像脸上。堂外石阶第三级,东侧那面,被高跟鞋鞋子磨出凹槽,凹下去足有一指深。那是1910到1940年间,数不清的教会女校学生和周边村姑跪着祈祷、站着听道留下的痕迹。钟楼每刻钟敲一次,声音能传到两里外的土山湾。

我姑婆1947年嫁人前,特意去天主堂门口站了十分钟。她说:“不做祷告,就是听听那钟声。晚上五点是‘晚祷钟’,敲完,整条徐家汇路就该锁弄堂铁门了。”

第二个地方,藏书楼的铁栅栏。徐家汇藏书楼在漕溪北路80号,其实是耶稣会修士从1850年代起攒的书库。南楼两层,底楼放中文书,二楼西文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借阅台是铸铁栏杆,卷草纹,涂黑漆,条缝刚好能递过去一册八开本的厚书。徐家汇小姐里那些读震旦女中、启明女中的,放学后结伴来借《唐诗别裁》、法文版的《小王子》、还有《妇女杂志》合订本。铁栏杆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新到:天文图考、英华字典、孤儿苦学记”。借书要押学生证,一枚景泰蓝的珐琅胸章。

有个细节我记得真切。藏书楼二楼西窗下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垫着绿色绒布。常来的几位小姐会用指甲在绒布边沿划字,划来划去不外乎“今天几号”“散学等谁”。1956年修整时那块绒布还在,边沿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划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发黄的密码。

第三个地方,小红楼的录音间。百代公司那幢红砖小楼,在衡山路811号,1921年建。底楼灌片子,二楼是录音室,墙壁上钉着层层叠叠的麻袋片和棕垫,用来吸音。徐家汇小姐里嗓子好的,被中学音乐教员领着去那儿试音,一次能给三块银元的车马费。进录音间要先脱鞋,穿软底布鞋踩在地板上,面前立着个卷筒式的蜡盘录音机,转速每分钟78转。唱针下去,红光一闪,录完了一张单面蜡盘,当场就能放给你听——沙沙声里全是电气老变压器的底噪。

我认得一封1935年的私人信札,落款是“徐家汇李寓”。写信的女孩说:“今日在小红楼录了一曲《晚霞》,用的是松江话的老调。棚里闷热,头上渗汗,指导员讲:汗珠子落到蜡盘上会跳音。我于是忍了两个钟头没敢擦,等放出来听,尾音上到底多了一声‘噗’,像鼓皮上落了只苍蝇。”

这三处到底“出名”在哪儿

不是风景出名,也不是买卖出名。出名在它们的“用处”都贴着徐家汇小姐的日常生活。

  • 天主堂管她们的精神时间,晨祷、晚祷、圣诞节子夜弥撒,一年到头都有节拍。
  • 藏书楼管她们的知识杂货,从天文地理到言情小册子,铁栏杆后面守着一位常年穿黑长衫的龚老先生。
  • 小红楼管她们的嗓子出口,没有唱片公司合同,但录一张蜡盘自己留底,比拍照片还稀奇。

三处地方走到头,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天主堂到藏书楼十二分钟,藏书楼到小红楼八分钟,中间要穿过一条碎石子路,路旁种着苦楝树。初夏时节,苦楝花落在肩膀上,淡紫色,米粒大,有一股药味。

一件缝在旗袍里的老地图

2003年我从一个旧货摊买回一只樟木箱子,里面有一件墨绿色旗袍,夹层里缝着一小张地图。铅笔画的,标号用的是民国年间的简写字:“徐家汇小囡得意地”——画三个圈:一个圈里写“堂”,一个圈里写“书”,一个圈里写“唱”。圈外各引一条线,线尾注明脚程和路边参照物。比如从“书”到“唱”,线上写着“过一棵斜的杨树,左转进小巷,见铁门,按铃两短一长”。

这件旗袍领口磨得发白,腋下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地图背后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民国廿八年夏,录《五更调》三回,在红楼下吃冰”。至于“吃冰”是在棚里还是在楼对面那家茶摊,就无可查证了。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小红楼。二楼录音间门口的木地板换过,但靠北墙那根柱子底下还留着当年的圆铁钉眼,一排六个,钉眼间距正好是百代公司老式设备架的固定孔距。楼上窗户推开,能看到对面小区晾晒的衣服,蓝的白的,在风里打转。远处的天主堂尖顶露了个头,钟声刚好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