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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女子学校后街小巷子|油烟火里看姑娘们的三年

我的店在长沙女子学校后街那条巷子最里头,招牌挂歪了也没人管,熟客都认那棵歪脖子梧桐。从一九九八年春上开门,到二〇一六年拆迁,我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十八年糖油粑粑和葱油饼。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铃一响,巷子口先涌出来一股子香风——洗发水混着汗味,再跟着就是叽叽喳喳的声浪。姑娘们穿校服的样子一年年变,裙子从过膝改到膝盖上头两指,又改回宽宽大大的运动裤,倒是买零嘴时掏钱的动作始终一样:手伸进裤兜里摸半天,摸出几个硬币,压在柜台上还怕被风吹走。

早起备料的人,什么话都听得见

做葱油饼得赶早。凌晨四点我起来和面,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环卫工扫帚刮地的声音。七点整第一锅油下肚,铁锅边沿冒出青烟,巷子对面美甲店的小米就晃过来,趿着拖鞋,头发用鲨鱼夹胡乱别着,开口就是一句:“陈姨,昨晚查寝又没收了六个锅。”我说拿去做什么了,她说宿管阿姨攒着。那些锅是姑娘们在宿舍偷偷煮泡面用的,三百瓦小功率,查寝时往衣柜顶上一塞,可总能被翻出来。

那些年巷子里的生意,没有一样不是围着宿舍规矩打转的。

记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写着小聪明

小姑娘们没几个钱,但花得巧。有个常客,我说叫她小周吧,每周三固定来买两个糖油粑粑,从不多买。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每个月生活费六百,周三必须省出两块二来,因为周六要坐公交去河西的旧书市场。她蹲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看书,一等就是俩钟头,等书页啃完了再慢慢走回学校去。我问她不嫌累吗,她嘴里含着糯米的甜汁含混不清:“走慢点,正好把情节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样的姑娘后来不多见了。

巷子里最热闹的时候是九点半晚自习下课后。姑娘们三五成群挤过来要一碟子炸串,其中偷带手机的,把手机夹在书皮里递给同伴望风。有回联防队的进来转悠,满店姑娘齐刷刷低头啃串儿,脖颈子绷得笔直,眼神却全糊在店主身上。我掀开帘子喊一声,打醋呢!联防队员那老哥盯了我一眼,没动。那时候人心都大,能过去的就过去了。

留下来的,全是小物件堆出来的江湖

我门店里侧贴了一面墙的便签纸,最早一张是一九九九年贴的,写的是“谁有考研英语词汇?租三天,酬劳一个烤玉米”。后来那面墙越贴越满,有找失物的,有转卖二手风扇的,还有几行字是给楼上住户留的话,说你家空调滴水管子能不能接个胶桶,滴到我被单上了。这一条贴了两年没有人揭,直到那姑娘毕业搬走了,新来的学生拿那张条子当了书签。

时间段巷子里常发生的事
早自习后姑娘们来买夹了火腿肠的煎饼,边走边吃,刚走到大门口就得嚼完藏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装若无其事。
午休时段拿着碗跑出来的,多是要一碗热汤,跟食堂的汤(寡淡得像白水)换换口味。
晚自习前成群结队来买辣片,油纸包着拿回去,泡在书本味道里偷偷吃。
熄灯以后其实我不开门,但后窗缝里能递进一个饭盒,装的是拌了辣椒的腌萝卜条,来取的人总能听见巷子里猫叫。

那时候长沙的女子学校管得严,一年只许出校门四次,住得近的学生周五上午才能回去拿衣服。于是后街这条巷子就成了外联窗口。有家长骑车过来送芋头排骨汤的,隔着铁栏杆往里头递保温桶,姑娘站在栏杆里面喝,她妈就隔着栏杆看。有时候下雨也来,雨珠子打在铁栏杆上,噼里啪啦的说不上话。

冷清是从一个冬天开始的

大概二零一几年吧,巷子突然安静了不少。先是美甲店的小米搬走了,说去五一广场那边开了个正儿八经的店面。再是对面卖袜子的老刘退了铺子回常德带孙子去了。我的葱油饼还是那个价,三块钱一个,但来买的学生明显少了——学校新修了食堂,还有了个什么超市,孩子们不愁买不到东西了。我的记账本子上,一个月少了两沓纸。那面便签墙也开始秃,残留的纸条被日头晒得发白。

最清楚记得有天傍晚,快收摊的时候,跑来一个圆脸姑娘,气喘吁吁的问我还有没有糖油粑粑。我说你早五分钟啊,刚卖完最后一锅。她愣站在那里,过一会儿说,她从韶山来的,她妈当年就在这学校读书,总提起这个巷子口有个炸糖油粑粑的最好吃,让她带一盒回去看外婆。我又重新架上铁锅,油从冷到热,慢慢泛起细密的泡。她看了我一眼,说:“老板娘,我外婆说她念书那会儿常蹲在店门口替你剥葱。”我手上动作一顿,没想起来是哪年的事。那姑娘也没催我,就那么站着看我炸了一锅糖水团子。我拿塑料袋给她装好了,她要给钱,我说不收,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干荷叶,包好外面递给我。

等油锅凉了我才想起,原来头顶悬着的纸板招牌换过多少次了,只有这荷叶的绿,是拿铁皮钉子也钉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