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那个睡过的小姑娘|白塔山下理发店里的十年旧账
“你找她做啥?那个睡过的小姑娘早不在了。”老魏把推子往台子上一搁,镜子里映出我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你上回提她,还是2014年吧?那年你儿子刚上小学。”
我咳嗽一声,把采访本翻开:“我不是找她,我就想问问——当年她在你这儿睡的那张折叠床,后来谁用了?”
老魏从镜子里瞥我一眼,嘴角的烟卷跟着他的话音抖了抖:“谁用?我侄女来兰州看牙,睡过两晚。再后来,床腿断了,我拿几本旧杂志垫着,也不知道是谁家扔的《读者》还是《故事会》。”
那是张绿漆的弹簧折叠床,就支在理发店最里面的角落,挨着放染发膏的木头架子。夏天的时候,小姑娘把床拉到电扇底下,花露水瓶子搁在床头,枕巾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那个夏天,兰州最热的一个月
2013年7月,兰州连着热了十七天。老魏的理发店在正宁路后街,门脸不大,挂个掉了色的蓝白条转灯。小姑娘是河西走廊那边来的,姓什么我如今也记不真切,只记得她来的时候背个双肩包,拉链头挂了个塑料的樱桃挂件。
“她说她是来兰州考美容师证的,在城关区一个职业培训学校报名,等排课要半个月。”老魏拿海绵蘸水把我后颈的碎发沾湿,“她说钱紧张,问我能不能借地方住几天。我说我这店里就一张洗头躺的椅子,她说不用,她自己有办法。”
第二天她就从火车站附近的杂货铺搬回那张折叠床,三十五块钱,加上一把链条锁。最开始她睡法讲究,晚上九点半把床支开,早上七点前收好捆在墙角,被褥叠成豆腐块,塞进行李袋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白天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书,封皮写着《美容师职业技能鉴定教程》,手里攥一支用了半截的圆珠笔。午后太阳毒辣,她就把凳子挪到理发椅旁边,离老魏那台落地鸿运扇不过一臂远。
“那风扇三档,吹起来嘎吱嘎吱响。她把书页卷起来压住,也不吭声。我说小姑娘你往前坐坐,风大点。她摇摇头说,魏叔,这儿就行,风口太硬,把脸上皮吹干了,考试那天上妆卡粉。”
十天的日子和一碗牛肉面
其实她真正在店里睡了不到十天,十一号夜里,后街卖酿皮的老马过来吹牛,看见她蹲在门口用矿泉水瓶子灌凉白开,随口说了一句:“小丫头懂啥?兰州城西头有家快捷宾馆,钟点房一天六十,蹲这儿图个啥?”
小姑娘没理他,自己去街口的公共厕所洗了帕子,回来搭在窗台上晾。老魏看不过去,晚上收工后,多买了两份牛肉面带回来,一份给她,一份自己吃。面是马子禄的,二细,辣子油沉在碗底,飘着蒜苗。
“她吃面看了一个手机视频,声音外放,教人怎么打蝴蝶结。”老魏说,“吃完她递我十五块钱,我说不要,她说魏叔,你店的空调水费也得算钱。我说那空调我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夏天除湿用用。她不理,把钱压在洗头躺椅的扶手上,还是那张卷了边的人民币。”
第十三天的晚上下了场阵雨,她把折叠床往里面挪了挪,头顶正好对着墙上贴的价目表——老魏用记号笔手写的:剪发15、烫染80起、刮脸5块。她盯着那价目表说了句话,老魏当时没听懂,后来回想了大半夜才明白。
她说:“魏叔,你这价格,定得比玉门关那边厚道。”
她走的那天
考试是第八天上午。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件白衬衣,头发拿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脸上打了层薄薄的粉底。老魏说她进门先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半晌,又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考过了。成绩单上写着理论86,实操92。她给我看手机拍的张片,她站在一个假人头模型旁边,手里拿着粉扑。我也不会说漂亮话,就说了句:挺好。”老魏拿吹风机对着我后脑勺吹了两下,“她第二天九点收拾东西,折叠床重新绑好了,还拿湿布把床板擦了一遍,塑料樱桃挂件没带走,挂在存钥匙的木格子上。”
今天上午有人问起那棵树
“所以呢,那樱桃挂件还在?”我把眼镜摘下来擦擦。
他指了指柜台角落的木头格子柜,第五格的钉子尖上,那个透明塑料的粉红樱桃缀着灰扑扑的尾绳,像是从什么钥匙串上拆下来的。“有人上个月还问我,这东西卖不卖。我说不卖了,留着挂钥匙。”
我付了钱走出门,阳光白晃晃地打在马路牙子上。回头的时候,老魏正把那把折叠床从墙角拖出来,床腿底下垫着四本旧杂志,露出一截书脊。上面印着第几期看不太清,只看见封面右下角有张被晒黄了的照片。
电话响,是老魏的侄女打来的。他说那张床垫子里面鼓了个包,她中考前躺上去,翻个身总能听见弹簧咯吱一声响,后来她爸拿铁丝缠了两圈,那声音也没了,但破洞边缘露出的黄色海绵磨得发亮,夜里她就拿件羽绒服压着。
再以后,那包留在了原地,皮筋松了,也没人再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