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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保健养生馆的按摩价格表|一张旧票据上的巷子手艺

我在老城协台坝的一处旧书摊底下,捡到过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是那种薄薄的、带红栏线的收据,抬头上印着“遵义保健养生馆”几个铅字,日期栏里填的是“九六年三月十八”。下头用圆珠笔写着一串项目:头疗三块,踩背八块,全身推拿六块,另加药酒两块五。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老顾客,零头抹去,实收十七块”。

这张纸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丁字口一带跑业务,夏天热得人发昏,汗水顺着衬衫领子往下淌。有一回跑完最后一单,实在走不动了,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个卖冰粉的摊子,再往里走十几步,就看见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遵义保健养生馆”。门脸不大,两扇木门,门帘是蓝白条纹的布。掀帘子进去,迎面一股淡淡的药酒味,混着薄荷和艾草的气息。

老巷子里的那扇门

里头摆着四张窄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黄但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张手写的价目表。价目表用毛笔字写在红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本地人,以前在厂里当过保健员。他说这门手艺是跟一个四川老师傅学的,学了三年才出师。

我问他,这行当做得久吗。他一边给我揉肩膀一边说:

“老巷子里头,靠的是回头客。你按得好,人家下次还来,还带亲戚朋友来。价钱嘛,差不多就行,够吃饭就成。”

那天他给我按了四十分钟,又用热毛巾敷了脖子。收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说:“你头回来,算你十二块。”我递过去十五块,他找了三个硬币,叮叮当当放在我手心里。那硬币还带着体温。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去。那条巷子叫水井湾,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街。巷子里头除了那家养生馆,还有一家修鞋铺、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下午三四点钟,巷子里没什么人,能听见修鞋铺里锤子敲打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价目表上的讲究

那张红纸价目表上的项目,我后来记得很清楚。最便宜的是刮痧,三块钱,用牛角板蘸点药油,在背上刮出红印子。贵一点的是踩背,八块钱,师傅站在你背上,脚法有轻重,踩到穴位上会有一种酸胀感。最贵的是全身推拿加药酒,十块五,药酒是周老板自己泡的,里头有红花、川芎、独活,还有几味我认不出的草药。

我后来换过好几个地方,也进过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店。那些店里的价目表是打印的,塑封着,项目名字起得花哨——“皇家经络”“至尊舒压”。价钱也好看,一个钟头要一两百。但按来按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那种木门推开时的吱呀声,少了药酒坛子揭开盖子时的气味,少了周老板一边按一边问“这儿酸不酸”的那句家常话。

那张收据上写的十七块,在九六年不算便宜,也不算贵。那时候一碗粉一块五,一包烟两块。十七块够吃一顿好的。但周老板的手艺值这个价。他的手法不是那种花架子,每一招都有讲究。按头的时候,他先用指腹在太阳穴上打圈,然后顺着发际线往后推;按背的时候,他用掌根压住脊椎两侧,慢慢往下挪,力道渗透进肌肉里,酸得舒服,酸得让人想睡觉。

手艺的根扎在巷子里

这张收据我留了很多年,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遵义府志》的翻印本,我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每次翻到那几页,就会看见这张纸。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但红栏线和圆珠笔的字迹还清楚。

后来我搬过几次家,再没回过水井湾。听说那条巷子前几年拆了,老槐树也移走了,修鞋铺和杂货摊都不在了。周老板大概也早就不做这行了。但我偶尔路过别的老巷子,看见木门、蓝布门帘、墙上手写的红纸价目表,还是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上个月我在湘江河边散步,看见一个老头在河堤上给人刮痧。他用的还是牛角板,还是那种药油的味道。我蹲下来看了半天,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老手艺了,现在年轻人不学这个。”我问他刮一次多少钱,他说五块。我坐下来,让他刮了背。刮完,我掏出那张收据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瞅了瞅,说:“这是周老六的字,他早就不干啦,回乡下种地去了。”

我问他周老家在哪个乡,他说了个地名,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记住。河风吹过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继续收拾他的牛角板和药油瓶子。我站起来,把那张收据重新折好,放回书里。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去,翅膀扇得慢,影子在水里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