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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登足疗小店最多的街|三里河巷子里的泡脚人

退休后头三年,我常去三里河那片溜达。不是图热闹,是那儿有我认得的几棵老槐树。后来树砍了两棵,盖了间连锁药房,剩下的那棵底下,支了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刘跟我说,这条南北巷子,现在是文登足疗小店最多的街,从南口数到北口,挂着“足疗”牌子的,少说也有十来家。我数过,南口第一家是卖五金件的,第二家就是足疗店,门口摆着两盆塑料绿萝,叶子灰扑扑的。

老刘在这儿修鞋二十年了。他告诉我,早先这条街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宰活鸡的、炸油条的,地上一到晌午就湿漉漉的。后来菜场搬进了大棚,空出来的门脸房租金便宜,最先来的是一家盲人按摩,接着是修脚师傅,再往后,足疗店就像雨后蜗牛似的,隔几天就冒出一家。老刘说这话时,手里的锥子正扎透一只轮胎底,他头也不抬,扯着嗓子补了句:“来这儿泡脚的,九成是干体力活的,腿脚比脸重要。”

傍晚的生意

我是下午四点半去的,正好赶上第一拨客人。巷子不宽,够两辆三轮车错身,路西边那家“老张泡脚屋”门帘是新换的蓝布,掀开的时候能带出一股艾草味。屋里摆着六张躺椅,靠墙那排三张已经躺满了,最里头那位师傅约莫五十多岁,正往一个大水桶里倒褐色药水,桶是白铁皮打的,边缘箍了圈铁丝,倒水的工夫他跟我搭话:“您老也来泡泡?咱这儿不是那种花架子,就是热水加艾草,泡完给你修个脚。”他说着从腰间皮套里抽出把窄口修脚刀,刀柄磨得发亮。

我没打算消费,就靠着门框看。这时进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高个儿进门就喊:“张师傅,我这左脚跟又犯了,这周砸了五十多堵墙。”他脱了袜子坐在最外头那张椅子上,脚趾甲又厚又黄,有几处嵌进肉里。张师傅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摸出名十片塑料包装的药贴,嘴里念叨:“你这叫甲沟炎,少砸两天墙,多泡两周脚,比光修管用。”话音没落,门口又进来个快递员装束的小伙子,提着个黄纸袋,掏出来两个保温杯:“哥,昨天泡完睡得沉,今天顺路再买你那个药包。”我这才注意到正屋货架子上码着一排牛皮纸袋,袋口用红绳扎着,像是晒干的草药。

泡脚的半小时

张师傅给工装的师傅调了一桶水,水温用手肘试了两回。泡脚的功夫,他跟人聊天,聊的都是正事,什么小区防水层又漏了、送什么样的包裹超时要扣钱。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七分时,第二拨客人陆续到了——几个穿环卫服的阿姨,进了门先占最角落。她们其中一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剥壳的动作匀称,对面那把椅子上的客人扭头来看,她不抬头:“我这儿都这样,嗑着瓜子,等水烧热。”窗台上一台老式绿壳电话座机,锈迹斑斑,怕是不当用了,底下压的纸写着号码,被褪色的墨迹含糊。

张师傅说,他每天早上七点去农贸市场对面药房进货,下午烧水熬汤,“药包都是一副一副熬出来的,没那个高压锅炉,汤色浅得不正宗。”说着他领我看墙角的不锈钢釜,锅沿沾着褐色的泡泡,一边儿有只搪瓷盆扣着,“昨晚上加了小茴香、花椒壳,烫了五个小时。”他说不上来店铺开张的具体年份,只记得这间屋以前是杀鸡的,水泥地有一股洗不净的油腥,“改行干这个之后,先把地面泡水泡了三天,换了瓷砖才算去掉了味儿”。

几家店的年龄

从张师傅店里出来,天还亮着,我沿着巷子走。路东边挂了红布招牌的“小宋足道”窗户开了两扇,能看到里面木桶换成了白塑料盆,两个年轻店员各拿一双白色的帆布拖鞋晾在窗栏上。再往北有一家没挂牌的门口,只在铝合金窗上贴了张A4纸:“下午三点以后接活”,门缝隐隐透出中医拔罐用的黑罐子。

店名位置桌椅规模手艺主力容器特征
南口牌楼旁第一家凳子三把塑料一人带眼镜阿姨红色塑料壳热水壶
老张泡脚屋躺椅六张铁架本人修脚三十年白铁皮药桶和滗瓷刮刀
走到半坡的红砖侧门折叠床四张两口子加两个徒工挂壁装的袋装草粉包
北巷尽头矮二层两张旧式木质凳哑巴师傅打手势烧柴草大铝锅

哑巴师傅那家我认得时间长。他鬓角全白了,门口挂两块木牌上画着脚底穴位图,旁边糊了份已褪色的《文登卫生报》摘报片段。有次太阳落山前我路过,拿保温杯的空档他递过来一支新锭仔笔,做了个写字的动作——我不知道他的意思,只得露了个笑致意,他随即收起大铝锅的炉子,把灰烬自己踏灭了。

蹲在一旁等锅开水的菜贩子说,那只锅用了七年,每到立冬锅底就泛黑锈,“烧柴禾的老头自己慢,热水却最恒温,不来早得的要排长队”。

天快擦黑的时候走到得近北出口地摊处,那间店门开着,没开灯,一个戴着花色露指手套的女教师,从自己随身的绒布袋子里零散的东西伸一只手添炉火花——她的助手是一只黑毛瘦猫趴在桌子下电线电缆上,脖子正中挂着名红绳系住的小铃铛。

我问巷子里站廊的一位环卫阿姨,这条街哪一家得重新翻几次门脸招牌,她说没什么得名的。只见对面猫腿蹬在窗帘垂下,店里那位白鹭绿盆灌了第二遍水去了墙壁的挂钮,那响声接着屋里呋呖沸腾面起,一股姜皮和紫草的蒸汽顺着门洞口冒出去。过了一会儿猫跳下地来,铃跟着摇一下,花手套女人缓缓地接按电话的人打来的定单(顾客孩子给成人送一趟单人)——那铜钮按了一遍,回搅子在水里磕了一磕,她抬头对我这边从容半句:“反正烧开了就不急了,坐的人脚不凉。”夜薄往里,正待跨出巷尾,那两个被雨水淋黄底的踩雪球挂起来的东西还在墙角——那是不打算挂箱的无款算盘和一个铁字支架凉“好好泡八遍”落着一层薄澄。我说老张今儿不收两付?他来作摇招一下剩的三台并炉之间静下来的暖气浮袅,又在窗边提了个冷处缩回去那摘号拨子却牢牢卧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