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墟沟鸡街在哪里｜老墟沟人指路，一条三百米的窄巷子
鸡街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从墟沟海鲜市场北门出来，沿中山路往东走二百步，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就拐进去，巷子口挂着褪色的蓝白门帘，门帘后面是卖卤鸡爪的老冯家。穿过他家灶间，再经过三个拐弯，鸡街忽然就摊在脚下了——水泥地面被八十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两侧屋檐几乎要碰头，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天。
我在这条街上支了二十四年修表摊。摊子不大，一张刨花板桌面，四只铁皮折凳，玻璃罩子里躺着上百只停摆的手表。每天早上七点，我把罩子掀开，第一缕阳光刚好从东头杨家瓦房的破洞漏进来，照在摊面上那颗铜镇尺上——那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
鸡街的来历，跟鸡没关系
年轻人以为鸡街是卖鸡的地方。错了。三十年前这里全卖五金的账册、测绘仪器和地质锤。一九八八年墟沟成立工业服务部，附近的设备厂、造船厂、磷矿职工都来这里配零件，街上最气派的店面是一家刀具店，玻璃柜台下排着亮闪闪的铣刀片。
鸡街这名字的来源，我亲眼见过。一九九六年春天，一个安徽来的货郎推着板车来卖彩羽鸡崽子，那天街上正开庙会。鸡崽子被乘客挤散了，满街跑着小黄毛球，踩得水洼吧唧吧唧响。货郎坐在我这摊前面哭，我就帮他捡鸡。捡了一上午，鸡崽子没丢几只，“鸡街”这外号倒传开了。后来方圆三十里的人都知这个口音：“觅活计？去鸡街找。”
五年前最后一家测绘制品店关了门。二楼贴着红字出租启事，一楼底店一夜清空，露出墙上一层一层的黑饹馇——不知道积攒了几十锅烧花椒蒜的烟油。
我这贴膏药的手艺，比钟准
到鸡街来的，修表还是买零件还在配。铁皮罩上没有电子屏幕，连最老式的数码保修单都没有用影印本。早年墙上钉着硬纸板，我用绿油漆写了个“钟表”字，捎带一个蜂窝煤炉一样大的圆钟图样，漆褪了不止五回，我又绘一遍。不用带色颜的样子，直接拿手指抠着红印泥画。
有个规律，我看了二十年——凡从鸡街东南角抬出来顾客的包袱，翻过弯，顺风飘来的往往是海腥裹饭庄菜籽油气息；西北方向抬过来的砖瓦工具手套包，准会在咱们嘴里念叨“到老三车间，右拐楼梯拐下来”。
前年十二月最冷那星期，修表都收摊了没人来，忽见北头粉刷匠老王抱着白裤裆流血的童子鸡站我摊前，一开口是侉音：“爷们儿能临时修两手钟电焊不？焊得快用。”
“你那鸡是走时快了不是机芯卡死。”
我拿铜外夹钳拨一拨游丝，指着满桌的钟又瞄了那条路说：“你把鸡搁在那筐钟表芯子底下，不动，半小时准好。以前这抓鸡都嫌路边摆钟走得慢。”这件事我讲了很多年，算是鸡街传下的笑话。
不信大道走路的小贩弄不清方向错把钟表零件拼走鸡骨头架子，这就是十个体面的老街匠人都遇着过的事。
老人都知道一个精确的路牌
这话不是瞎吹。鸡街从具体怎么走起，每个巷口都有年纪锈蚀出来的记号。下表是几十年嘴上一代传，一代指的套路（年份不详但老少皆知）：
| 出发点 | 转弯方式 | 歇脚参照物 |
| 海关滨海楼门岗 | 朝南穿洞口 | 缺铁树的煤房边 |
| 三峰港务车队坡顶 | 面条左侧黄泥坡下坡 | 井沿系塑料袋子的晾南瓜 |
| 海边敬老院老烟囱 | 沿排水沟复出 | 吊石膏挂的木三角尺摊位 |
我摊儿背处最角落拴红绳那条道，直走六分钟顶到铜锁互碰得叮当乱窜之处，再往回扭头正见我家铁钟盖镂出的淡白轮盘。沿墙皮掉落的儿童粉笔线条箭头一路向西十步，接邻裁缝铺子挂的一作地滚盐包出口，出缝间抵着的货运码台卸货的石灰桩，旁边就是从前那个糊货箱的老余住宅的西门。老一辈凡是逛鸡街，都认这句话——“眼睛看到院门五颜六色的旧旗处，免开齿了，连脚奔南到木排岸避让小街车。”你看路灯杆上至今还有只铁黄鹂，低头缩脖子，如整天懊恼耽误在钟上无大长进的那伙计一模一样。
这两年还是慢慢人去楼空
修了二十四年的摊。我旁边原来刨船棕铺老张去世第四年，街道来搭脚手架刷楼面了。刷墙那天鸡毛、铁屑飞迸，我挪去车站门前贴海路镜那皮圈墙根。正坐下来，漆料落了在钳口上——那块沾着银色水纹的黄牛皮夹具至今留着漆灰，掂在手又冷又硌却出奇的顺手，它切出轴挡。
今早铺了条滩布在摞线上。我把鸡鞍搭在看台凸沿，吹干汽油的水波纹后左耳朵便远远听见一声稚吆偏装木桶调——“鸡街呢—？一斗又过呀” 那举银棍流浪帽敲柄的手还停在十年前的老豁崖口。我咬腮灰皱下那一道，不禁用手推开腕钳放了过去铁游丝扯长的空镇，垂下头拧一把桌上的机油苫布边角慢慢抬头应一声：不叫街了。
但我扬扬手里的铜夹头刀，立背面向朝野阳台外渐起乌白的一片灰麻绳，半晌偏折下垂手腕继续把那缕软锈铜拿螺钉套管车细。
末了巷口东窗台上一双跑线的女式塑料细扣鞋看着我要收摊，搁这里剩的二枚哈巴狗圆钱擦了上光头放着，我见那磨去了刻字的腿铁敲出绿灰斑来，最后叫风声绕过扫了地吹到路西仓檐下，乌篷三轮拖着几条下起水的鲸油布远远离开，落水桃树枝点地一声响也随海泊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