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多斯美女多吗|羊毛剪刀下的细皮白肉,我看了几十年
我把剪羊毛的弹簧剪子往工具箱里一扔,手上的老茧刮过裤兜,摸出根烟点上。对面蹲着收羊绒的老高,眯着眼看我:“老张,你在这十里八村转悠了小三十年,你说,鄂尔多斯美女多吗?”
我吐口烟,指了指刚从圈里赶出来的那群绵羊。这时节正是五月中,牧草刚没脚踝,风一吹,草尖子刮着羊肚子底下的绒,白花花颤悠。长年在乌审旗、鄂托克旗、杭锦旗这几个地方轮着跑,我见的人比见的羊还杂。要说美女,得把“美”字拆开看:皮嫩是羊绒给的,骨头硬是沙地给的,眼亮是夏天晚上星星照的。
那年我在伊金霍洛旗一个牧户家帮忙给适龄母羊做药浴,一个姑娘蹲在井台边搓羊毛绳。她手背上沾着水,太阳底下闪着亮光,不是水光,是那层细绒毛反射的光。后来才知道,她身上穿的浅灰褪色绒褂子,是她妈拿自家羊绒用手捻线织的,穿第四个年头了,领口袖口磨得软绵绵的,像云边子。她搓绳的速度快,我调药浴液的时候数过,两分钟一只结子。那手上没带镯子,耳朵上也没挂坠子,只腕骨突出那道筋,绷着劲。我那年四十岁刚出头,看人妇女只敢看手和衣领,但那种明亮是挡不住的。
所以回到老高的问题上:鄂尔多斯美女多吗?多,但多的是另一种多,不是街上供人打量的多。草原上的美,藏得很实。晒得最黑的脸上会突然翻出一道白肉印,那是解下围巾带子的地方,这种地方我看得最多。
药浴池边的细节不骗人
干剪绒这行有规矩,药浴那几天最忙,要把羊一只只推进那道窄水泥池子里,让它脑袋压着水游过去。女人们负责揪羊尾巴,男人们压着角。我负责站在出口那边,一只只把羊提上来,甩水。
这时节看人最准,因为都戴皮围裙,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额头和半截下巴。有一个鄂托克旗老场的女儿,三十出头的年纪,每次来都穿那双补了三回的黑色胶靴。她扬鞭子把自己家的马尔基羊赶拢过来,那姿势,不是表演给谁看,肩膀拧着一股风。她下巴截尖削,嘴唇干裂着。有一回她弯腰捆蹄扣,皮围裙上边搓出来一道白痕,那道白痕底下皮肤透出淡粉,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整天闷在皮子底下,没晒透的肉色。那会我偷偷看了一眼,鄂尔多斯美女的“美”,有一半就这么捂出来的。
老高听我说完这段,眼睛亮了一下,又问:“那街上那种咋样?”我说,东胜区底下那条美食街上的奶茶馆、羊绒衫专卖店门口站的女导购,跟牧区的不一样。她们涂口红的钱,能买三斤风干牛肉。
差别在骨架子。
- 牧区的女子:肩宽,手指粗,站姿脚掌抓地,拿住一只三十斤重的羊羔跟抱小孩似的。穿厚绒裤,蹲起膝盖不会响。笑的时候喉咙眼里带风声,鼻尖被风打出血丝。头发藏在帽子下边,取开帽子的那三分钟,头顶冒出白腾腾的汗气。
- 城里商厦的姑娘: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响得脆,腰身薄,能钻进羊毛被罩的包装袋里抽绳子。脖颈长,头发染成北纬四十度最流行的棕色,披下来时像傍晚沙梁上的夕阳光。
老高又问:“到底哪个算美女?”我说,你是来收羊绒的,不是来相亲的。
风沙里的“白”有具体的来处
那年冬天我去鄂尔多斯以西,跟场主结算钱。屋外头白毛风刮得人站不稳,屋里的炕沿上坐着他三个闺女,都在几十公里外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屋里炉子烧的是羊粪砖,她们三个热得腮上通红,脱了外面那件羽绒服,里边都是手织线衣。最小的那个,左手缺一节小指,以前帮家里接羊羔的时候让蹄子踩断的。她给我倒茶,把搁糖的罐子拧开放到我够得着的位置,说了句:“客人您少点放,这个糖贵。”
我当时就想着:这片地上的女人,美不美,不在脸上那几根线。她们的眼角纹裂开的深度,能告诉你这年雨多雨少。她们的手指关节结出的茧块,能直接标出羊群数量。鄂尔多斯出美女这种事,你只坐在炕上说是不行的,你得到那大风蓝天下,看她们把一车一百二三十斤的羊粪搬进屋,腰不塌,这本身就叫美。那种美,跟北坡背阴处积存着没化的冬雪一样,白得愣愣的。
老高沉默了,把一沓子钱从胸兜里掏出来,数了几遍也不递给我。他眼睛往远处排烟囱那边看着,半天起来一句:“那明年春天,咱们路过那个药浴池边,你再指给我看。”我说,不用我指,谁家常熬干锅茶的人家门口,她媳妇穿着那块旧棉袍抖晒好的羊绒时,风一吹,细绒扑在她额前头发上,跟菩萨顶上的光似的。老高把钱拍在我手心:“这话值二十斤细绒。”
那天的风又顺着沙坡爬上来,我看着他开了那辆风挡玻璃上全是撞死的蚊子和细沙子的皮卡车往前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好长一道灰土,直到那头老羊扔下的半截草根跟着滚到井轱辘脚边上,我才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指尖现在还记得那根草根冰凉的温度。手心的那沓子钱,边角被我的汗捂软了,我数都不用数,知道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