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垦利向阳街现在还有么|百步老街,半城烟火半城砖

有,但只剩下一截半截的。我上个月又去了一趟,从新兴路拐进去,向阳街最南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早不在了,树皮上钉着块蓝铁皮,写着“危树请勿靠近”。街牌是新的,蓝底白字,但“向阳街”三个字底下的拼音还是旧版的“XIANGYANG JIE”。早几年换路牌那阵,有人提议改成“向杨街”跟东边的杨树胡同配一对,被老街坊骂了回去,说祖宗定的名儿,不能乱动。

这条街不长,从南到北也就四百来步,宽得只能并排走两辆三轮车。我小时候在这儿跑大,1987年,爹带我从胜坨公社进城,头一回站在这条街上,两边全是青砖起脊的铺面,剃头铺子的转椅是铁锈红的,修车摊的师傅能用废内胎剪出胶鞋底。街心有个水泥台子,逢五逢十摆菜市,台子边角让鸡屁股蹭得发亮。那时候没人问“垦利向阳街现在还有么”这种话,谁会担心一条整天挤满人的街没了呢。

从供销社到手机贴膜摊

先说西头那把裁缝剪。孙婶的铺子在路西,二十年前她给街坊做中山装,锁边机一响,半条街都能听见咔嗒嗒的碎响。前些年她改成改裤脚、缝拉链,后来改成了卖老人鞋,再后来整个铺面出租,挂出“安徽板面”的灯箱。她的量衣尺还挂在里屋墙上,塑料皮卷尺,上面用红漆标着“庆丰布店一九八三”,跟那间昏暗的里屋一起,缩在板面馆的储物间后面。有回我进去找厕所,瞧见那把尺,孙婶从后厨探出头:“拿去吧,留着也没用。”

东头的国营照相馆改成了彩票站,玻璃柜里摆着当年的红梅牌照相机,落了层灰,旁边摞着刮刮乐。老板姓赵,今年六十多,他说这相机是他爸留下的,胶卷早停产了,摆着是个念想。但他不让我拍,说怕人看见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货。

向阳街的路面倒是硬实,2008年才铺的沥青,底下是原先的石头板。那年拆了路两边的铁皮棚,施工队撬开旧石板,底下露出清代的老排水沟,青石砌的,缝里塞着民国年间的碎瓷片。考古所来人看了两天,拍了照片,然后让填回去继续铺路。街坊们围着看了半天热闹,有人说那沟里的水直通西边的溢洪河,有人说底下埋着二八大杠的钢架,最后也没人较真。

老槐树下的算卦人和修鞋匠

南头老槐树底下,现在常坐着两个匠人。修鞋匠姓许,手推缝纫机是上海产的蝴蝶牌,油渍黑得发亮。算卦的那位没有固定摊位,晴天摆个马扎,铺块红布,上头压着本翻烂的《周易》。许师傅跟我说,算卦的以前是小学民办老师,姓崔,后来不让搞了,就白天支个摊跟人闲唠嗑,卖点自己做的苍蝇拍。

有一回我在旁边站着,一个穿外卖衣服的小伙子蹲下来,问崔老师最近走背运咋办。崔老师收了他五块钱,看了一眼他的手相:“你手上机油味儿比汗味重,回去把电车闸线紧一紧,比啥都管用。”小伙子一怔,当真是闸线松了。这事儿后来传开,崔老师名声转好,但他依然只收五块,多一分不要。

这就是向阳街还能活着的意思——没人再指望它发财,但它还管着街坊们的小事。换拉链、配钥匙、修水壶底、给老式收音机换电容,这些活计在商场里找不到,在这条街上蹲一上午准能办齐。路北那家五金店的柜台玻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换的,边角磕了个豁子,店主用AB胶粘了块有机玻璃,上面的价签纸黄得发脆,还写着“马蹄灯芯 一块二”。

拆字画了,又擦掉了

前年春天,向阳街南段靠西边的几堵墙上,让人用石灰水刷了大大的“拆”字,圈在圆框里。有个姓李的老头儿,在街口摆了个茶水摊,卖大碗茶,一块钱一碗,其实他原是农机厂的工人,闲不住。他见着那拆字,也没多说话,就是每天傍晚拿扫帚蘸水,对着墙根扫——不是扫地,是把水往墙上撩,把那石灰画的圈洇淡。他扫了半月,拆字糊了,雨季一场大雨,白灰冲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规划变了,拆迁的红头文件再没贴出来。今年我再去看,那面墙让一个画墙绘的年轻人喷了幅黄河口湿地涂鸦,有丹顶鹤,有芦苇荡,颜色鲜亮,跟周围剥落的墙皮有点不搭。茶水摊的老李头去年走了,他儿子把青花粗瓷碗收进纸箱子,码在自家储藏室。

如今你要再问垦利向阳街现在还有么,我会领你从北口进去,先闻见烤饼铺子飘出来的芝麻香,再听见修车铺内胎打气泵的嗡嗡声。往南走百十步,右手巷口有个铁皮信箱,锈得只剩锁孔那一圈亮光。信箱边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写着:“谁捡到一只灰猫,三花,右耳缺一角,请送到鑫源便利店。”纸角让风吹卷起来,被新的黏胶带固定住。猫至今没找到,但那张纸一直没被撕掉。

百货大楼早就搬到两公里外的商业街去了,这里剩下的店家,白天懒洋洋开门,傍晚早早挂上帘子。路灯是2015年换的LED,亮的发白,照的这条老街没了从前那种黄烘烘的暖。但老槐树还在,裂缝里长出了新枝,某只吊在树杈上的空燕尾风筝,系线的那截红塑料绳,还跟十年前我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快擦黑,一个胖女人拎着两袋馒头从板面馆出来,跟门口下象棋的人打招呼:“垦利向阳街现在还有么?还跟从前一样。”大家笑,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木棋盘上。街面上有一小片水洼,倒映着刚亮起来的灯,风一吹,皱成了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