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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洗荤腥最出名的几个地方|老板娘手记里的油垢与皂香

柜台上压着的那叠硬壳纸票据,最底下那张已经泛了黄,是1979年8月的“斩肉票”,票面上盖着“唐闸工农菜场”的红章。那会儿哪有什么洗荤腥的专门地方,正经人家杀只鸡、剁块肋条,都得自己在家拿碱水搓案板。但要说开了店、经了手、见惯了油锅翻滚的人,心里自有一本帐——南通这地界,真正把“洗”字做成行当的,就那么几个老去处,规矩比灶台上的咸淡还难将就。

一、天生港的河滩与铁皮盆

天生港轮船码头往西走三里,有片乱石滩,涨潮时江水漫到石缝里,退潮后露出的青石板上全是刀痕和腻子。八十年代初,那边集聚了七八个“洗油家什”的婆娘,专门接渔船上卸下来的斗盆、绞肉机和不锈钢桶。她们洗的是“生荤”,不碰熟食,机油混着鱼鳞的血水,那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熏人。我店里那把用了十八年的斩骨刀,就送到这里洗过一次——那块铁皮搭的棚子里,烧着从醋厂拉来的废醋糟,兑上江水和碎碗碴,一人拿竹刷子带劲地磨。

洗一回收两块钱,过夜再加五毛。婆娘们说,论洗荤腥的火候,这边排第一,因为江水的活气能带走肉缝里的腥气。后来航道改了,货船不在这边卸货,那一排铁皮盆就散了。可到如今,糖醋厂门口修自行车的陈师傅,还保管着一张写有“刘二嫂清洗组”油印字样的定额收据,那纸上的墨迹,是他攒着当年洗那副猪肚的凭证。

二、南大街巷里的“热碱水堂子”

南大街中段有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人侧身走,墙根下嵌着两口半人高的大陶缸。那是我表姑婆阿珍在1993年盘下来的铺面,叫“阿珍洗件”,店里不卖吃的,专卖热气——一天十二个钟头,烧着老虎灶的废木柴,把三十斤石碱化在三担热水里。

阿珍说,南通人洗荤腥,讲究“三温”:第一温去浮油,第二温拔底垢,第三温收气味。她这铺子专收人家年节前泡涨的猪蹄筋、牛肚、羊杂碎,拿细密的麻布包了,在热碱水里来回“捺”上百下。肉见热水自然收身,气眼里的滑腻被碱剥下来,那捞出来的东西,白得像新棉絮。不少饭店的老主顾只认她这一道,生意最旺的时候,门口排队的人得拿竹号牌。那口硕大的熬碱铁锅,前年拆迁时让个美术学院的人收走了,说是要当装置艺术。阿珍坐在我店里,把最后那摞号牌码齐了,递给我看——桐木牌上的红漆早就褪光了,只有指尖磨出的凹槽还亮着,有几块中间被水汽洇得发黑,像是吸饱了千万斤的油花。

洗荤腥的窍门与忌讳

阿珍从来不收猪脑花,她是这么说的:

“那东西嫩,碱一碰就化了,哪是洗,是糟蹋。只有把玉米面搓在第一道水里,慢慢转圈养着,才算正经收拾。”她就用这个规矩拿住了整条街的厨子。

三、老农机厂的“冷脱油池”

七十年代前农机厂里有个副业车间,专门处理食堂剩菜和宰杀车间的下脚料。那个池子是水泥砌的,齐腰深,里面泡着石灰水兑烧碱,叫“冷脱油池”。

厂里的王师傅说,这是用化学的法子洗荤腥——锅碗瓢盆丢进去,泡半宿,捞上来拿鬃刷一擦,比啥洗洁精都亮堂。但也不是啥都能往那池子里丢,铝锅不行,碱一咬就发了黑。当年这法子传出来,街坊们私下嘀咕,说这不是“洗”了,是“化”。可架不住它确实去了大油,后来食品厂淘汰的搪瓷桶、铁皮壶,还有几副猪板油拿出来腌过一次的坛子,都往那铁门里送。

厂子黄了以后那池子回填了,上面的土里长出了几株蓖麻,张得比人还高。每每路过,还能闻到那股特殊的——既像肥皂又像石灰的——干冷味道。倒是有个从那个岗位上退休下来的老师傅,在段家坝开了个专洗不锈钢周转箱的小铺子,他说这是老方子改良,不用烧碱了,改拿柠檬酸和超声波,但规矩还记得——洗荤腥的东西,盐只要那么一点点,多了反而发涩。

四、市中心的午夜“活水线”

要说这些年最出名的,还得是蔬菜批发市场旁边的“活水线”。那不是什么铺子,是根倒扣在水渠上的水泥管,管子腰上钻了一排眼,引流下来的地下水唧唧地喷,正好把筐子里的下水料托着冲。凌晨两点开市,卖牛羊杂碎的摊主把那滑溜溜的肚子往水管底下一铺,拿着高压水枪打,那腥白的油珠子成群结队朝下游奔去,沟边的青苔都养得格外油绿。有人专门收这种“活水洗”过的百叶和肺片,说是水动不伤肉理,比店里的死水干净。

守这块地方的老郭头今年七十一了,他坐在自己那架吱呀作响的平板三轮上,手里攥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分三层——最底下垫着剪成方块的粗麻布,上一层别着三根长短不一的竹签,最上面那层嵌着半块家用肥皂。这成了他的活名片,人家一看那饭盒,就知道下午四点后备的那池清水该换了。有一次水管堵塞,他扒出里面的罪魁祸首——半只泡得圆滚滚的白色猪肺,给冲洗得干干净净,灌满了水,简直像只气球。

老郭头看了看它,拿竹签子扎破,放掉水,把猪肺又塞回上游的管路里。他说:

“这水线就讲究一个通透——你让它自己再把这块肉冲出去,才算收拾利索了。”

那猪肺晃晃悠悠顺着水转了个弯,消失在秤砣底下的暗影里,打那以后老郭头的饭盒盖,就换成了镀锌铁皮压的,上面不知被谁的秤砣敲出了一道浅坑,坑底里还存着一点干掉的皂粉,迎着路灯看,发着幽幽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