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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村有小姐姐的地方|一张旧电影票引出的街坊指南

票根上的红戳子

我把那张票根夹在《故事会》里压了整十年。票面是淡粉色的硬纸,上头用蓝墨水盖着“十四村文化宫”的圆戳,日期那栏洇了水,模模糊糊能看出“1998”的字样。那年我五十二岁,刚退休,天天蹬着二八大杠去十四村找老哥们下棋。棋摊就摆在文化宫东墙根底下,风一吹,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黄泥巴糊的苇箔。

文化宫二楼是溜冰场,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响。每到周六下午,楼上就往下漏音乐,要么邓丽君要么高胜美,混着溜冰鞋蹭木头的动静,跟炒豆子似的。我总听见年轻男娃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嘴里念叨“十四村有小姐姐的地方”。这话不假——二楼过道那排长椅上,确实老坐着几个穿衬衫裙的姑娘,手边放着橘子水,见人路过就低头抿嘴笑。但她们都是正经来跳舞的,交谊舞,华尔兹,跳完一朵汗,各回各家吃饭。

这张票根就是那年五月,楼上的舞场办消夏联谊,我跟居委会刘大妈要的招待票。票上一人一座,茶水免费,还送一把塑料扇子——扇面上印着“计划生育好,发家致富早”。

楼下的发廊与冰棍车

文化宫往南走一百米,路西有一家“小芳发廊”,红白蓝三色灯柱转了一辈子。老板娘小芳是四川人,洗头下手重,剪发却精细。她店里摆两张皮椅子、一面镶镜框的大镜子,墙角落挂一个掉了漆的吹风机。发廊窗台上常年摆一盆茉莉,夏天开花的时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姑娘们都是白天来。厂里三班倒的,下了夜班也要顶着一头油来找小芳。小芳一边上卷子一边骂:“你个死妮子,再熬一个月,头发掉光了看谁娶你。”那姑娘就笑,从兜里掏出一包话梅,两人分着吃。

发廊门口常停着一辆白色冰棍车。卖冰棍的老赵,嗓子哑了半辈子,喊“奶油大雪糕——两毛——”声音像破锣。但只有他知道,谁家姑娘胃寒不能吃凉,谁家姑娘就爱嚼橘子冰块的冰碴子。他记得一清二楚。有回一个穿工装的姑娘中暑晕在路边,老赵扔下车,把她背到小芳发廊里,灌了两碗绿豆汤才缓过气。后来那姑娘每月发工资,先到冰棍车上买一根最贵的雪糕,塞给老赵,不说话就走。

录像厅和糖水摊

十四村真正热闹的地方,得数十字路口那家“大光明录像厅”。录像厅门脸小,铁皮门晚上九点才拉开,里头摆三排长条椅,人挤人坐着看港片。票价三块钱,附送一杯茶。这地方可不是龙蛇混杂——管得严着呢。放映员老周当过兵,最恨有人在他场子里抽烟或耍流氓。谁要是敢起哄乱挤,老周直接关上机器,拿手电筒照过去:“滚出去。十四村有小姐姐的地方多的是,别在我这儿犯浑。”

录像厅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尾有一个糖水摊。摊主姓王,原来是粮店的会计,下岗后支了个铁皮炉子,卖绿豆沙、红豆粥、桂花酒酿。夜里十一点收摊,但录像厅散场晚,王师傅就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完。有姑娘加班晚了,骑车路过,他会掀开锅盖,舀一碗温热的酒酿递过去:“喝了再回去,抵饿。”不收钱。后来有人劝他收钱,他摆摆手:“我闺女也在服装厂上夜班,要有人给她留口热乎的,我才安心。”

“十四村有小姐姐的地方,不丢人。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巷口修鞋的孙大爷,每次有人问路,都这么答。

各处的规矩

住在十四村的舅舅辈有个共识:

  • 文化宫楼上,傍晚六点半以后只放舞曲,九点准时锁门,不许拖场
  • 发廊里不提价钱,剪完你看着给,五块十块都行,小芳从不开口要
  • 录像厅里最里面的那排椅子,是留给上夜班的女工打盹的,谁也不许占
地点招牌吃食/物件待姑娘的规矩
文化宫二楼橘子水、扇子长椅先到先坐,男的不许挨着挤
小芳发廊茉莉花茶先洗头,吹干再剪,不催人
糖水摊桂花酒酿夜班姑娘免费喝一碗

去年冬天,文化宫拆了,建了个超市。小芳发廊搬到了超市后面的活动板房里,镜子换成了新的,茉莉花还在。卖冰棍的老赵前年去世了,冰棍车锈成一堆铁皮,被他儿子送去收废品了。录像厅更早就关了,老周去南方跟着儿子过,临走前把最后一盘带子烧在炉子里。

只有王师傅的糖水摊还在巷尾支着,炉子换了三回,锅还是那口铝锅。他每晚会多舀一碗酒酿,放在小桌板上,碗上面扣一个碟子,保温。谁也不知道那碗是给谁的,也没人问。有一回凌晨一点,一个穿工装大衣的年轻姑娘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坐下去喝了那碗酒酿。王师傅没看她,只把那碟子收回来,接着擦他的桌子。

我那张票根,如今还夹在《故事会》第十三页。纸页泛了黄,戳子里的“四”字缺了半边,剩下个“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