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南庄附近小巷子|旧墟里寻补鞋档,走百米拐三个弯
“德叔,你那条裤脚又拖地了,拿来我缝两针!”我刚把电动自行车支在巷口那棵老榕树下,对过杂货铺的标婶就隔着马路嚷起来。她手里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番薯,黄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缝什么缝,我今儿是来找阿忠的,头两天他说他那补鞋机换了新针,让我拿这双旧皮鞋去试试。”我拍了拍车后座绑着的塑料袋,里面那双千层底布鞋还是1998年从南庄旧圩买来的,鞋帮子都磨出毛边了。
“阿忠?你说的是巷尾那个修锁配钥匙的四川崽?”标婶把番薯皮丢进旁边的潲水桶,擦了擦手,“他上月就搬走啦,说是要去顺德那边跟人合伙开早餐店,走之前还把门前的石阶用铁锹铲平了。”
拐过丁字口,才算进了巷子的肚子
南庄这片的巷子不好认。别处城中村都是横平竖直的棋盘路,这里偏不。从振兴路超市边那个窄口子进去,先要下一道两级的麻石台阶,再贴着墙根躲过一根歪脖子电线杆,到了丁字路口千万别直走——那尽头是堵死墙,墙根堆着五六只缺了口的花盆,以前养的是标婶家那盆三角梅,后来给三轮车撞翻过两回,换了三回土也没再种活。
真正的巷子要往右拐,迎面就扑来一股湿漉漉的、混合着咸鱼和豆豉味道的风。一堵灰不溜秋的老砖墙上,拿黄漆歪歪扭扭写着“↓补鞋修锁”,箭头在一根锈蚀的铁钉上打了个转又指向地下。旁边是某个年月用烧红的铁条烙出来的“莫行走私烟”,笔画黑得发亮。
我在这巷子里走了小二十年。阿忠那个铺子就在第二间,门板是四块杉木拼的,每天早晚都要一块一块往上叠。可惜今儿只见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纸角被风掀起半个学期了,上面写了“设备转让”和中通快递的电话头。隔壁卖豆腐花的梁姨说,他搬走那天下着雨,骑三轮出去时后斗里还卡着那台补鞋机,机头上粘着一块绿豆大的黄泥。
巷子中间那段,砖缝里嵌着旧车票
过了阿忠的空铺子,巷顶上的棚子就低下来,是在原有的砖墙上接了铁皮瓦搭成的那种。光线透过铁皮上的锈洞,在地上印出一排排麻雀爪印大小的光斑。地上铺的水泥板比标婶屋里的地砖还破,好几块角上酥了,露出底下的黄泥层。
你弯腰往下看,准能在某块砖缝里抽出一截被雨浸透了的“火车票”——那是90年代初南庄瓷砖厂发货单的残角,蓝靛色字迹洇着水汽。左边墙角排着两辆共享单车,一辆脚蹬子没了,一辆车篮里蜷着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再过去就是墙上钉着的铁皮信箱,开得七扭八歪,好几只箱门还保持着一半垂着的姿态,里面要么是马蜂窝的褐壳,要么堆着没带走的催缴水费单——上面盖的戳还是“南海市”的前身。
猫妈妈这会儿正好从某辆单车轮毂后面探出脑袋,竖起萝卜缨一样的三四根肉须,围着我的皮鞋转了一圈,又缩回原来的亮光处去了。它的下巴上沾着一线干黄泥——我看过,是巷口补胎铺倒来的“鹭鸟饲料”泡水泥那种颜色。
这地界的巷子有意思。外边的大路上,空调滴水每天早晨都打湿一寸宽的慢车道,可钻进他这青石板跟水泥胡乱掺和的小肠径里,墙上倒是挂着一台早已呆滞的嵌顶式格力扇,落满了桐油跟酸笋搅在一起形成的结晶。
台阶尽头的老井,夏夜还围坐一圈
沿巷子再换几道弯——路过那堵用十几只景德镇碎瓷片装饰门楣的废宅,向左,过了一棵晒衣绳拴得很好、在屋檐下垂成抛物线的小芒果树,右手边就是一个豁地敞亮的小天井台。台子不高,当中砌了口井,滑轮架上绑着一根崭新的尼龙绳,尾端系着一只用铁钩弹簧夹改的夜壶模样的小木桶。
白天没人来打水,但井沿石头被常坐的人蹭得幽幽发青,甚至反射出对面二楼挂着的一串香肠的模样。四周摆着几把小竹椅,有的腿还给绑上了红蓝塑料绳加固,不知道哪位鞋匠缠的——绕得又密又走线,扎扎实实绕过楔形孔,把手腕上的力都放在收针时不空捋两步,怪费工夫的。
我坐在当中那张略微有些歪的竹凳上,一边摘掉白背心上沾的葱花末,一边故意往影巷那边调了调视线。一条编织袋打了补丁,装东西的兜口挂着一条从棕扫把上拆下来的麻凉席穗,就从那栋出租屋的二楼窗口露出来,迎风打转。
一个拖着板车轮的小伙子从别出的支巷那边走过来,轮毂跟麻花似的碾洼石边石空然跳闸压坏了两三块松的水碗磁砖筒,他兴冲冲地用攥火钳的大手,勾出一卷红布绑胎的海绵沙发垫内芯夹单。走到我跟前小声说:“你从阿忠原来的卷门那里借一道光去找巷尾天铁厂外的干草垛。”
“找它干嘛?”我那紧了两指的臭鞋没好气的地方探出一点,火气攒齐了就抬高嗓子应道——“出太阳的时候就回来蹭这口古井沿再拧呗!”
确实出太阳够够了。挨着老街这厢几家店的人,捧起温水马桶捞把扫地竹扫帚泼那裂缝接缝的尘垢,既挤着把废旧插针螺丝毛毛衣絮拾掇起来,锅碗在铁皮里磕响。一吊膀子顶着几张油毡凉棚斜坡隙落到排水串处,防着漏水往下囤惹蚂蚁,跟着将才那段插话被说教的风。就这样一晌午有得用木撅凿土通壳不歇气的钝声伺候着穿堂风过,在猫窝附近旋转几团金蜂蜜光照热的微粒碰蝶翅爆开。
裤脚又缠在踏板螺子上抽了一钩线头。我没着急理它。风再从哪里旋上来时——一下知道这样兜一大底了却对老人爱侧逆身垫布走的地皮并接好的套缝只有用抽汲滚胶来调的久思怀术松动他新劲薄。挨井口的阔檐漏斗贴着的那形砖缝棱似乎被铁砂稍新钻磨出的微白,“滴答——”对过顶上加层的雨攒房里掉下来的一嗒漏净正砸在网兜里的姜皮钟表盘上了。到底补鞋那箱笼临走前,说不定没将新钉器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