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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埗打炮的地方|老街坊口中那几个放鞭炮的老位置

“你问高埗打炮的地方?靓仔,你算问对人了。”陈伯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杯底在石桌上磕出闷响,“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七年,哪家灶台朝哪开我都晓得。你说的打炮,是过年放炮仗那个打炮,还是旧社会打鬼子那个打炮?”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修表摊的肥佬强插嘴:“陈伯你老糊涂啦?现在谁还讲打炮,都讲放烟花。上个月我儿子在东江边放那个什么‘加特林’,一把抓在手里突突突,跟真枪似的。”

“你懂个屁。”陈伯摆摆手,眯着眼看我,“打炮这个词,在我们高埗有讲究。早年间,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正经有个炮台,日本人来时修的。后来废了,小孩儿爬上去玩,拿红砖当炮弹往下扔。”

榕树头的老炮台

陈伯说的那棵大榕树,现在还在,就在高埗旧市场斜对面,树荫铺开能盖住半个篮球场。树下那块水泥墩子,露出几根锈成渣的钢筋——那就是老炮台的底座。八几年的时候,我们这帮细路仔每天放学就去那儿摸螺蛳,谁都不把那几块破砖当回事。

真正让“打炮”这词儿重新热起来的,是九三年除夕。那年高埗刚通自来水,大家伙儿手头松快了,卖鞭炮的摊子从街口摆到街尾。卖得最火的是那种“二踢脚”,两响,第一声在地上炸,第二声蹿到天上炸,跟打炮似的。

“当时我隔壁阿强,买了一把二踢脚,插在榕树根上点着,轰隆一声把树皮崩掉一大块。他老豆拿着扫帚追了他半条街,一边追一边骂:‘你个衰仔,当这真是打炮的地方啊?’”——陈伯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从那以后,榕树头就成了半大孩子试炮的“秘密基地”。不是真敢放,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刺激——书包里揣两盒摔炮,趁大人不注意,往树根一摔,“啪”一声脆响,然后互相挤眉弄眼。肥佬强那时候还是瘦佬强,蹲在树杈上吹口哨望风。

江边石阶与水泥管

另一个“打炮的地方”,在东江边的旧渡口。现在修了绿道,铺了红砖,摆了两张石凳。但九几年那会儿,渡口边堆着一摞水泥排水管,每条管两米长,口径够一个成年人蜷着身子钻进去。那地方回音特别大,丢一颗红头火柴炮进去,闷响像打闷雷,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青年仔都爱去那儿试胆。有年正月十五,街口卖云吞面的阿欢,她弟弟拿着一根“窜天猴”,插在水泥管口点火。“吱——”一声,那玩意没往上飞,直接往管里钻,在里头炸了,整根管子嗡嗡响了半天。阿欢她弟耳朵嗡了三天,他老妈说是“响炮震了魂”,还带他去庙里烧了香。

要说最热闹的“打炮”场面,还是开渔期前的“祭江炮”。每年农历三月末,老渔民会组织大家到渡口放一排红纸包的“大江雷”,就是要那个响声,说是把水底的晦气炸走。

炮种炸响方位主要落点
二踢脚两响(地面+半空)榕树头空地
窜天猴单响(空中)江边水泥管群
大江雷单响(水面)旧渡口石阶下

江边那排石阶,现在还在,只是从十九级变成了七级——防洪堤加高,把下面十二级淹了。汛期水涨的时候,石阶上会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有年暑假,一群后生仔拿了十几个“地老鼠”在石阶上点着,那种旋转着喷火花的烟花,转着转着就滚到水里,“嗤”一声灭了。他们在那儿笑:“这算打炮打进水了,哑炮。”

下坝村的后山坳

第三个地方,知道的人少些,在下坝村后头那片荒山坡。说是山坡,其实是个废弃的砖窑。窑洞塌了一半,顶上漏着天光,四面墙被煤烟熏得乌黑。传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民兵训练时在这儿炸过土制手榴弹,所以老辈人管那叫“打炮窝”。

我小时候跟着我表哥去过一回。他拿了个牛皮纸包,里头装着几颗“彩雷王”,就是那种外壳像乒乓球、引线又短又粗的。表哥说:“这儿四周没人家,随便打炮都没人管。”他把彩雷王塞进砖窑墙缝里,点着引线,我们都捂住耳朵蹲在十米开外。“轰”一声,半面墙的碎砖屑簌簌往下掉,灰扑扑地扬起来,呛得我们直咳嗽——那烟带着一股煤灰味,跟鞭炮的硝烟两回事。

后来砖窑被围了铁皮,说是危房。但铁皮上被人撕了个口子,正好够人侧身钻進去。我去年路过,还看见里头有新烧黑的痕迹,地上散着几截没响的哑炮和塑料的大号弹壳。有几个小学徒在那儿拿树枝拨拉废墟,说要捡铜壳子。旁边晒太阳的老头汪叔吭了一声:“捡啥捡,当年高埗打炮的地方多了去了,就这儿留了点渣。”

汪叔这话不假。旧供销社仓库的墙根,也常有人试炮,试完留下满地红纸碎;还有北街那口废井,盖着水泥板,板上凿了个拳头大的孔,有人往孔里丢过“鱼雷”,那响声在井底弹了好几跳才散——隔天井边聚着几个大人,蹲那儿讨论:“哪种炮扔井里头最响啊?”结论是“鱼雷”赢,“声音又实又沉,像是在铁桶里打。”

现在的小孩儿

说到底,高埗打炮的地方,从来不在哪张地图上。就是那些空地、树根、水管、墙缝。

今年大年初二,我在榕树头遇见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俩小辫子,正蹲在水泥墩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那种“仙女棒”,火花滋滋地冒,她拿它在空中画圈。

我问她:“你怎么不去江边放大的?”

她头也不抬,说:“我阿公说了,这墩子底下以前埋过个大铁炮,在这儿放才灵。”说完,她把仙女棒往墩子缝里一插,火熄了,冒出一缕青烟。她歪着头看那烟往天上飘,飘过榕树新发的嫩叶,飘到对面房顶那只睡着的老猫耳朵边。老猫耳朵动了动,没醒。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摔炮,一颗一颗往地上扔,啪、啪、啪,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