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南海按摩论坛|走访老街坊的保健聚会
上礼拜三,我照例去桂城叠滘那间老茶楼饮早茶,碰见二楼角落围了一圈人。走近一看,是几个退休工友拿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佛山南海按摩论坛”几个字,底下还粘着几张照片,是上周在文化室搞活动的场景。我放下茶盅,寻了张凳子坐下,听他们讲这回事的来龙去脉。
这论坛不是网上那种,是咱们南海这边几个老社区自发组织的保健交流。每个月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三上午,在叠滘市场旁边的文化室二楼开一场。来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六十岁往上的街坊,有退休的纺织厂女工,有原来跑运输的司机,还有几个在村里种过菜的老农。大家不为别的,就为交流按摩手法,互相解决腰腿酸痛的老毛病。
我那天坐了一个多钟头,看他们怎么弄的。文化室摆着六张长条凳,每张凳上铺了旧棉被。一个姓梁的退休师傅正在给人按肩膀,他左手托住那人的肘部,右手掌根压在肩胛骨边上,一下一下地往下推。他边按边跟旁边的人说:“这地方叫天宗穴,按的时候要顺着肌肉的纹理走,不能硬压。”那人穿着件褪色的蓝布衫,趴在凳子上,嘴里哼着粤剧小调,看起来挺受用。
我数了下,他们用的工具很简单:几瓶红花油,两把牛角刮痧板,一卷保鲜膜,还有几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没有一样是网上买的什么高科技产品。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这周的重点:“足跟痛的三个压痛点”,旁边画了只脚的简笔画,标了几个圈。
第一回:探访文化室的老规矩
主持这场的是一位姓陈的退休护士,今年七十多了,以前在平洲卫生院干过。她把一摞手抄本放在桌上,封皮是牛皮纸的,里面记着这些年大家交流过的按摩心得。我翻了两页,上面写着:“风寒腿:先搓热掌心,捂在膝盖上下各三分钟,再用拇指推血海穴,每边三十六下。”字迹很工整,有些页角卷了边。
陈阿姨招呼我坐到边上,递过来一杯热茶。她说这论坛从03年非典那阵子就开始有了,当时大家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就在巷子口互相捏捏肩膀。后来慢慢固定下来,搬到文化室,添了凳子,做了几本手抄本。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突出,是年轻时做护理留下的,但按起来力道很稳。
“咱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她指着桌上一台老式录音机说,“以前放磁带,现在换了个能插U盘的,但放的都是同一张碟,是省里一个老中医讲的穴位歌诀。”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推轮椅的是她儿子,四十多岁模样,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他说他母亲今年83了,膝盖疼了十几年,去大医院拍过片子,说是骨刺,医生建议手术,老人家不肯。上个月听隔壁楼的人介绍这论坛,就带他母亲来试试。
大家把长条凳拼在一起,让老太太坐得稳当些。梁师傅蹲下来,先看了她的膝盖,用手背试了试皮温,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小瓶自制的药酒,倒了点在掌心,搓热,敷在膝盖两侧。老太太眯着眼,过了一会说了句:“热辣辣的,舒服。”她儿子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但眉头松开了一些。
第二回:手抄本里的硬功夫
我在文化室待到快中午,陆陆续续有人来有人走。一个姓周的退休木匠,今年六十五,自己做了四根按摩用的木槌,手柄磨得油光发亮。他说他腰肌劳损二十多年了,就是靠每周来这敲一敲,现在能弯腰给孙子系鞋带了。他教大家一个法子:用木槌敲打后背的膀胱经,从上往下,力道要均匀,像木工刨木头一样,不能忽轻忽重,否则容易伤到筋骨。
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意见簿”。翻开看,里面是这几年来的留言,有用圆珠笔写的,有用铅笔写的,还有一张用红纸条贴着的,上面写着:“多谢陈姑娘教会我按足三里,现在晚上腿不抽筋了。”落款是“九江覃伯”,日期是去年秋天。
说起按摩这行,陈阿姨跟我讲了些门道。她说市面上有些按摩店,广告打得响,但技师手上没分寸,按坏了人的事也有。他们这个论坛坚持一条规矩:不碰骨头,只碰肉,力道以对方能承受为准,疼了就说,绝不硬扛。她还说,去年有个年轻人来学了两次,回去开了个门店,后来因为手法太猛,把顾客的肩颈按肿了,又回来找他们帮忙料理,用了三天热敷才消下去。
“咱们不教那些花哨的招式,就教实在的。”陈阿姨说,
“人老了,筋骨就像老木头,既要保养,又不能乱凿。你太用力,反而把木头凿裂了。”这番话,旁边几个人都点头。
第三回:散场后的余温
快到中午十二点,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梁师傅把长条凳搬到墙边叠好,周木匠把他的木槌装进帆布袋,陈阿姨把那摞手抄本锁进一个铁皮柜里。录音机里还在放那盘穴位歌诀,声音不大,咿咿呀呀的,像远处传来的唱戏声。
那个推轮椅的儿子把老太太扶起来,试着让她站了站。老太太扶着轮椅扶手,慢慢伸直了腿,嘴里“嘶”了一声,但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给母亲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对陈阿姨说了句:“下个礼拜三,我请半天假,再带她来。”
我帮他们把门口的痰盂端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又扫了扫地上的瓜子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顶上。陈阿姨说那盆花是五年前一个来帮忙的人留下的,后来那人搬走了,花一直养着。
临走时,我问下周是不是还老时间。陈阿姨说看天气,要是下雨就往后挪一天,但一般都照常。她指了指墙上一本日历,上面用红笔画着圈,圈着每个月的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三。
走出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文化室的窗户开着,那盆绿萝的藤蔓搭在窗沿上,在风里微微晃着。旁边那棵老榕树的根须垂到地面,有几只麻雀在树影里跳来跳去。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想起刚才梁师傅顺手给我按了两下,这会儿觉得松快了些。口袋里还装着陈阿姨塞给我的两张手抄纸,上面记着几个冬天常用的穴位。我打算回头给楼下那个老李头也看看,他最近总说膝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