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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黄群|巷口修鞋摊的三十年和一部老手机

“黄群,你那双解放鞋底子又磨穿啦?”我蹲在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拿锥子捅了捅鞋掌。对面坐着的黄群——就是那个在qq上叫“黄群”的老头,其实本名黄群发,我们喊他黄群喊了三十年——他正拿老花镜凑近手机屏幕,嘴里念叨:“等下,等下,我先把这双鞋的钱转过去。”

我说你转什么钱,一双鞋五块钱,你上回还欠着三块呢。他头也不抬:“上回是三块,这回我加两块,一共五块,刚在qq上给儿媳妇说好了,让她微信转你。”我乐了:“你这qq,比你那双鞋还能熬年头。”

黄群这台手机是2013年他儿子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他只会用两个功能:打电话,还有qq。qq头像是个红围脖的小企鹅,昵称就叫“黄群”。我说你怎么不叫黄群发,他说“黄群”二字好打字,拼音敲两下就出来。

摊子上的家当

他的修鞋摊其实不像个摊子,就像一块帆布铺在地上,边角压着半块红砖和一把缺了齿的鞋刷。物件摆得齐整:

  • 铁脚锥子三把,把柄都磨得发亮,像玉石
  • 线轮两个,一黑一棕,拿塑料膜裹着防潮
  • 一盒子鞋钉,按长短分两格,小的那格还剩半盒
  • 一把钳子,是83年他从厂里带出来的,钳口钝了,咬胶水瓶子倒是顺手

他干活慢,一个鞋掌要钉十几分钟。旁边棋摊上棋子砸得啪啪响,他的锤子跟着那节奏,咚,咚,咚。旁边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黄群,你儿媳妇发你qq照片了!”他立马放下锥子,掏出手机,划拉半天,把屏幕凑到我眼前:“你看,我孙女在少年宫画的画。”

屏幕上的画模模糊糊,是一栋红房子,旁边一个黄太阳。

“这孩子画得好。”我说。“好啥呀,太阳画得像煎鸡蛋。”他笑,眉毛都挤到一起,“不过她说,就是照着我家窗户画的。”

那个叫“qq黄群”的老友群

去年冬天,黄群手机响得频繁,我问他忙啥。他说在弄一个“老工友群”,群名就叫“qq黄群”。我说这名字怪,他说不怪,“群里四十多号人,全是以前柴油机厂的老同事,qq号都搁那儿摆着,群主是个年轻时的工友,在深圳带孙子,把我们都拢到一块儿。”

我问他,群里都聊些什么。他说:“聊退休金什么时候发,聊谁家女婿又换车了,聊老张膝盖做了手术,聊南街那家胡辣汤涨到四块了。”他停了停,拿锥子尖划了划鞋底边,“上个月,群里一个叫李国栋的走了,肺癌,走之前那晚还在群里发了一段他自己拉二胡的录音。就是《二泉映月》,拉得断断续续,但群里没人说话,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在群里说,人走了。”

黄群讲这段的时候,手里的锥子没停,扎进鞋底,一拉,线就从针眼里穿过去了。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砸在鞋摊上,他也没去捡。

年代黄群的qq状态摊子上对应物件
2005年第一次注册qq,在网吧让儿子教的没有手机,用纸记下所有人的账号
2013年用了儿子的旧智能机,qq开始挂机添了一把新锥子,红色塑料柄
2020年进了老工友群,群名改成“qq黄群”摊子上多了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

他的修鞋摊上午在巷口西边,下午挪到东边,因为下午西边晒得慌。手机就放在帆布角上,有消息就嘟一声,屏幕亮一下。不只是工友群,他孙女也给他发过qq消息——是去年暑假,小姑娘拿着她妈妈的手机,在qq里喊:“爷爷,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黄群回了三个字:“不知道。”孙女回:“汉堡!牛肉的!七十块钱一个!”

“七十块一个汉堡?”我瞪他。“我也不知道那娃是不是哄我。”他低头,拿锤子敲了敲钉子,“不过她愿意跟我瞎聊,我就回。总之孩子有那个心。”

风从哪个方向来

黄群收摊有个习惯,把帆布四角抖一抖,把磨下来的胶屑、线头、碎皮子都抖进垃圾袋,一个也不落到地上。他说他在这儿摆了三十年摊,街道换了两轮样子,梧桐树也从胳臂粗长到一人抱不拢,但他不想让人戳脊梁骨说“老修鞋的把地弄脏了”。

昨天我见他手机屏幕裂的那条缝更宽了,透明胶带换成了黄色的绝缘胶布,我说你这屏幕再裂下去,qq消息你都看不清了。他拿指腹抹了抹那条缝,说:“没事,字大一点还是看得见。前两天李国栋的儿子还在群里发了一张老照片,是1987年我们厂篮球队的合影。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白背心,我蹲在第一排左边第三个。那照片发出来,好几个人说‘这是你吗,那么瘦’。”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不是:“手机烂了就用木盒子装着供起来,跟我这些鞋掌一起,反正也不值钱。”

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摊子角落那张旧报纸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只深棕色的鞋垫——那还是李国栋生前让他补的,说垫软一点,走路膝盖不硌。黄群把它捡起来,翻了个面,上面的针脚是他自己的,一圈一圈,密得像旱地里的麦茬。

小姑娘那幅画他没有存进相册,一直留在qq聊天记录里,偶尔翻出来看看。红房子的窗户画得歪歪扭扭,他看了半天,说:“我那老屋的窗台的确有三盆蒜。”说完,就收摊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群里又传来一声“嘟”,他没急着看,先弯腰把那只鞋垫轻轻放进帆布袋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