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鸡窝最漂亮的地方|老城南墙根下的竹篾鸡笼与瓦檐鸽哨
你问杭州哪儿鸡窝最漂亮,这话要是让年轻向导听去,准得乐半天。可我这退休老头在清波门外住了四十四年,光鸡窝就见着三种变样。早先年的鸡窝不叫鸡窝,叫“竹笼舍”——老墙门里头,每家天井角上码着三层竹篾笼,底下一层垫着晒干的松针,中間一层铺着碎陶罐片,最顶上盖着油布帘子。那会儿全城都喂本地黄脚鸡,羽毛油亮得像抹过菜籽油,竹笼篾条要用桐油刷三遍,透光不透风,进笼门挂着一块蓝印花布帘子,活像给老母鸡做了件肚兜。
要说颜值顶峰,得数九五年下半年,我教书的柳翠井巷小学后墙外,孤山里那两排鸡舍。看门师傅徐阿木是个退伍兵,手巧,他用樟木条子搭骨架,屋顶铺的是旧城隍庙换下来的青瓦当,每一片瓦当莲纹都朝外。墙身拿细竹编成人字纹,近看像凉席印花,远看透着蜂蜜色的光。鸡舍前头留出一尺宽的空地,徐师傅撒了白石子,还种了两丛八月桂花——这哪是养鸡,分明造了座微缩的老园子。
我带你去那地界,他操着桐乡口音:“鸡窝最要紧的傢生是踏板。鸡晚上站杠子上,屙的粪落在底下抽屉里。那抽屉啊,底板要磨得光浪滑溜的,抽出来好洗刷。”他说要给鸡舍斜阳分四刻——清晨让光从东面竹眼射进来逗得鸡踱步;午间把竹帘放七分,遮得窝内阴头凉快;夜里点只老鼠天敌的青铜猫灯,光晕笼罩木杠,鸡就睡得踏实。
墙根下的活体装饰学
那年头没花卉市场,观鸡自有一番讲究。鸡窝漂亮不在梁柱在围墙与屋檐咬合处。有戶做豆腐的人家,姓蒋,他把鸡窝架在北面的阴墙下,跟豆腐灶台只隔一截矮刨砖。窝顶不是传统的两坡硬山,而是取半边“卷棚弧”——拿桐油泡过的笠帽竹骨弯出弧线,衔接屋瓦当作“借来的飞檐”。雨季观看真有奇景——檐水滴完一片片积在生草玛瑙顶的半月础盆里,周边点一排洗脸或打豆浆滤剩下的豆渣清液,长出发青绒苔,鸡啜水时恰巧啄碎一缕光斑。有一回弄堂小孩儿数鸡窝上的螺丝造型——蒋家特有牛鼻头绳捆节钩,把八个销钉串成铁莲冠状。左邻右舍路过屏风样门口都当它是园林一景。
吃食另有一套活卵法,东厢王嫂子把蛆棚隔在鸡窝侧翼,厚实黑纱罩住黄砂缸,缸底混着碎黄豆渣与秋白菜帮。到夏夜去望窝口,缸内是一曜星闪的虫穴湿土面,“高盖板”刷梨白或靛青粉浆,这叫 “浮鹻涂”。挨着窝坎一根老梅枝上挂着黑洋铁皮喂水器,滴水匣那焊口全用熟铜焊成了趴蜡的海棠头——一根直角弯管恰从樟木前门槛缝插进去,算是老底子胡南屋里传下的防涝解渴绝技。徐阿木戏言:“鸡喝水像少年倾吐心意——又怕烫又嫌凉,非那二尺温润处不痛快!”故而人人都道石虎巷的鸡宠喝得好汤水,尖冠踩地亮得金狮子样。
| 靓点部位 | 工艺效果特征 | 沿用匠法 |
| 竹篾外围立面 | 人字与菱花兼条交错 | 楝叶蒸水后热编压平 |
| 高脚底座曲枋 | 雄鸡俯冲聚爪势态 | 描蟹青漆掺浅黄粉 |
| 木镂空汽窗两扇 | 仿杨公堤湖心凉亭 | 果核雕刻瓦口随妆型修成 |
如今吴山坊的新派鸡屋
前年我陪孙子去河坊街后面一转角,真是开了眼界——银盐咖啡馆后阳台搁的新式鸡笼车没一片竹皮,用的是回收冲压后的航空铝瓦楞板,上头轧出菱形孔,空调外机的散热扇搬下来装在风道管口。人家小伙子跟我打趣:“竹篾泡桐是有味道,但现在多数人是不养鸡想给新院子搭虚热闹——铝合金的不生虫儿,掉进八哥也迈不远腿!”可我看了半天,上手摸了外箍的正反弧——那不啻好时光丢失了一只角,自各儿拿手折儿拗着。临走,把墙角篾篓里横倒的老白带虫眼的胶木漏斗搓干净,笑说这套移霜泼雪的器具给那铝皮笼挂了去挂泥雀仔也未寻到结绳瓣法。
巷子最深处煤店赵爷去年搭了他姥爷时代的复原版——纯竹皮缠麻披灰,连下雨香市口归宅的白袍响脖鸡依旧昂着紫黑大窝冠守老段光景。墙根沁着三环灰土压阵打出的醃黄苋环式气窗,他窝沿贴方梅骨瓷砖的一块水印下是我少年时指甲上染的黑酱绣。“日日看各家的窝料比看诗书有味,比如整屋的门槛凿了海豚咬合榫,专好渗引狭巷鸡爪腥湿之气。”
上礼拜我在察院前遇着徐老车队的独儿子开着辆鲜蓝漆的小包子铺餐车改的游营硬鸡守群柜,层层抽屉桌板玻璃中悬着一束晒干的艾秆一把蒜头须子。他想约个清雨落篱塘午时领迷路旅人去寻我引述的那座无碑窝记的廊景,要替老黄鸡保留从菜筐空隙滚动紫扁豆圆的磕碰法。我呷罢第一口茗,板脚长椅脚旁那捆青草蒲席阴面挂着老式马灯下的紫麻绳豆夹花头,轻轻指他用手抽紧那根往那灰桶垛浸湿的三股绞藤节的缠法钥匙的样子,望出亮烬的零步小径上远远漫着一只雪里黄鸡缓力啄缝间那朵钻灰泥青粉点状的小豆花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