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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白马井小巷子|铺面后面那一截湿漉漉的水泥地

你要问儋州白马井小巷子有什么看头,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海,是巷子口那家修摩托的老周。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油渍从手指缝里渗进水泥缝,头也不抬地说:“往里走,走到卖碱水馍的阿婆那里,右拐。”我照他说的走,脚底蹭着潮乎乎的沙土,两边是差不多的旧楼,一楼门脸儿开成杂货铺、香烛店、裁缝摊,卷帘门半掩着,老板娘们坐在矮凳上拣豆子。

这条巷子宽不到两米,顶上晾的衣物把天割成一条蓝布。午后的太阳斜射进来,照见空气里飘的白灰。我数着数,第七根电线杆底下有个蜂窝煤炉子,正咕嘟咕嘟炖一锅竹笋。一个没牙的老伯拿铁钳翻动煤球,见我停下来,问:“买土烟不?自己做的那种,廿五块一两。”我摇头,他咧开嘴笑了,手上动作没停,煤灰扑扑往下掉。靠墙摆着三只塑料桶,桶盖上码着干虾仁,太阳一晒,腥味直冲鼻子。

阿婆的碱水馍摊

右拐之后那段巷子更窄,两边墙根儿长着青苔,水从墙缝往外渗,滑溜溜的。白色泡沫箱摞在矮桌上,箱上贴着手写价格签:碱水馍三块,椰丝粑两块五。阿婆戴着斗笠,头巾遮到眼角,见我过来,掀开黄色纱布一角,从里舀出一块米黄色的碱水馍,拿根竹签戳住递给我。

“刚从锅里出的,你尝尝甜不甜。”

她不说多少钱,我也不好开口问,只顾一口咬下去,温度从舌尖烫到胸口。她坐在一个木梯子改造的凳子上,脚边蹲一只橘色短毛猫,毛上沾了点面粉,正舔自己前爪。我问这巷子深处还有什么,她伸手指向更暗的一头:“老曾家做鱼露的,气味冲,不过干净。”

鱼露房的窗户纸

鱼露房闭着门,门板上掉漆掉成一块银灰色瓷感凹陷。我敲了两遍,没人应,窗台上搁了半瓶糯米酒,瓶口插一根已经蔫掉的黄皮果枝。趴在门缝往里瞧——借不着光,眼前飞满墨绿晕点。正往外退,隔壁杂货店的胖婶探出头:“老曾午睡没到时候呢,去喝碗凉粉,他要睡着三个钟的。”

她开的店面很小,一只冷柜,两排博古架,进口酸奶和本地槟榔挤一排。柜台上呢,供着一尊小财神,香炉里插三根未点燃的香,边上贴着一张孩子的课程表。课程表右下角有一行红笔小字:“晚饭吃煎鱼,不做辣。”我坐下来要了杯绿豆冰,她找了半天零钱,硬币在盒沿碰出清脆嗑哒声。

巷子中段的剃头铺

顺着剃头铺边的窄缝再走几十步,巷子分成两叉,一只油腻的黄狗躺中间占着道,吐着舌头看我。左边墙根堆着用椰壳织成的绳网,黑褐色一片;右边是一条连檐的长廊廊屋,顶上玻璃瓦遮了太多灰,光透进来细得像烛。剃头师阿俊是这家商铺三代传承人,中等身高,平时只想着拣理发的,见我用脚挡开了狗,他说“靠这点骨头分辨巷子人家,狗就是活信牌。”

他递了一根立式老风扇的扇头过来,那是他修水箱时换下来的,还有一张1986年的挂历贴在门板单侧,上面的明星拿只雏鸟。外边门板上用粉笔统计最近一次涨房租时各铺户签名的序号,最后一笔很小:“我不画押,毛石那面说不。”他说起两年前这一带统一换自来水管,他也学着人家买电子收款码,不过他屋檐下面那把老胶椅仍租着一节废弃的渔竹支架撑着四条腿。躺在椅子上的时候,隐隐看见墙壁挂着油黄帆布腰包,一双雨靴根上钉了两对防滑胶片,被缠一大卷电工胶。

老周修车间蹲着,指甲缝黑灰色
阿婆馍摊按三块、五块来,零钱硬币居多
剃头匠阿俊剪子重不过牛角梳背

从阿俊铺子里出来,热气迎面扑湿半只口罩。天色略微斜下去,巷口的烧腊摊已经推开架板,白斩鸭一溜摆好。修车老周开始收气泵,喉音压在面油之内:“喂,那土烟我裹的,有薄荷味,要不要留一两,你回来路过要是想要就拿。”

我张口说好,可是并没有要停下来掏钱包的意思,他也没再转探头看眼,只加重抹了一下引擎。那条看巷的小狗用侧身伴送我二十米转交到了一个刚打渔回来正在劈鱼的妇女身边去了。她剁鱼的样子极规整,刀刃一记就是一带透明的断面,砧板底因为破旧,积着细小血颗粒。她抬起头跟我摇了摇头意思我不曾给她递线手套,把那根腥凉的鱼尾直指向对面窄路一家花蛋烘焙铺窗口的黄桷兰下——一个小竹凳上的钓竿又偏又斜,那只竹凳像是多年没听见水桶满,有人用瓜藤系了三分之一的凳腿继续在那儿。

巷子尽端还有一个水管滴水,滴答、滴答,滴出青灰色圆锥一个硬印,每一年缩小一圈,旁边放了半包只剩底的海盐。没谁把它拣起——也没有小孩把空壳线踩扁;海里的事照旧从街尾漏咸风过来,把午后最后的发冷的空气推向里弄那排接齐的塑料椅子底盘上,像整巷的人在闭眼等下班零钱,哗啦哗啦,沉进那一槽经年不搁垃圾的浅碱水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