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如何点探花|老茶铺里翻出半张会试朱卷
1938年初秋,成都东门大桥旁的“枕流茶社”二楼,我从掌柜手里接过那包用油纸裹好的旧纸时,指尖先触到一片潮气。打开来,是半张残破的会试朱卷,墨迹被水渍洇开大半,只右下角“成都府成都县”几个字还清晰。掌柜说,这是上月清河道淤时,从府河底捞上来的,装在一只桐木匣子里,同匣还有块“探花及第”的木质牌匾残角,漆皮剥落得只剩“探花”两字。
我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把残卷摊在八仙桌上。邻桌两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中学教员凑过来,其中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指着卷面问我:“你说成都如何点探花?我读了几年书,只知江浙出状元,蜀中出才子,可这探花郎,怕不是要皇帝钦点才成?”
我没急着答他,先把那半张卷子翻了个面。背面有行小字,是某位考官批的“二场论判平实,三场策对无空言”。卷角的弥封处,朱印还依稀可辨,是光绪年号的“乙未科”。我指着那印说:“成都点探花,并不全靠殿试那一哆嗦。你晓得不,从康熙到光绪,四川一省总共才出过十来个一甲进士,而其中三个探花,有两个都是成都府学出来的。但稀奇的不在这人数,在成都人如何去争那个‘探花’名头。”
那戴眼镜的教员拉了把凳子坐下,催我细说。我喝了口三花茶,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会试之前,先过“磨勘”这关
清代科举,乡试中举后要进京考会试。会试取中叫“贡士”,贡士再经殿试,才分三甲。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可成都的举子要摸到殿试的门槛,得先逃过“磨勘”这一刀。所谓磨勘,就是礼部派专人复查你的墨卷和朱卷,字写得歪、避讳不留神、抬头格式错了,轻则罚停会试一科,重则革去举人功名。
成都的举子,多数在尊经书院或锦江书院读过书。两院山长教课,第一桩事不是讲经义,是逼着学生把《字学举隅》抄三遍。书院里规矩严,每天午后抽半个时辰,专门练“恭楷”——小字要写到珠圆玉润,每行十八个字,每字寸许,不能有一笔出格。我在残卷背面还看到一行批注:“字画端正,间架匀称,允称馆阁”,可见那中式的探花郎,光是这笔字,就把八成同窗比下去了。
枕流茶社的老掌柜插了句嘴:“磨勘那年,成都府学送进京十一份卷子,被驳回来四份。有两个是‘真’字缺末点,碰到庙讳;还有一个是抬头‘圣天子’写低了。剩下五份过关的,后来殿试排进前十的,全是当年头九个月天天在书院抄帖的主儿。”
殿试那日,成都人的“手条子”功夫
殿试在保和殿,日暮交卷。辰时进场,给的是白折卷,对策题问时务,通常三道。成都举子有个绝活,叫“快策”——前两道题写得精短,把最见功底的经史铺陈全押在第三道上。这法子不是秘密,但蜀人用得更狠。我见过一份成都探花顾汝修的殿试策,第二道策论只写了二百来字,点到漕运利弊就收住,第三道问西学与中学如何兼通,他却铺了九百字,从成都算学馆的几何教法,扯到《周髀算经》里的勾股弦,末了还缀一句“蜀锦机杼之巧,何尝不可化为机器之精”。
旁边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教员问:“这般取巧,考官不看出来?”
“看出来,但管用。”我按住那半张残卷的边角,“殿试读卷官有八人,卷子是分着看。你头道短,读卷官翻得快,反倒记住你第三道那番实在话。成都能点中探花,靠的正是把力气花在刀刃上,不匀着使。那年四川提学使还在成都府学放了话——‘对策如打太极,掤捋挤按须分主次,切勿平板一路推去’。这话传开,成都举子人手一本抄录。”
运气之外,还有一条“地缘暗线”
单凭字好、策论钻营,还轮不到探花。成都点探花,十回有七八回要撞上考官名单里坐着一位蜀籍或曾在蜀地做官的读卷官。这不是舞弊,是人情上的照拂。比如道光二十一年那科,读卷官里有位卓秉恬,是成都华阳人,本房卷里排第三的恰是锦江书院生徒骆成骧(虽然骆是光绪年间的状元,但此科确有成都籍探花彭浚)。更典型的,是同治十三年甲戌科,读卷官中有位曾经署理四川学政的许庚身,成都举子杨颐的卷子被他从二甲末提上来,定了探花。许庚身后来在日记里写:“蜀中士子,策对多疏阔,然性朴直,不喜浮言,此乃地气使然。”
老掌柜又续了水,茶碗里旋起几片叶子。他说:“你讲这些,可抵得上清音里的《探花郎》?”
楼下传来一阵叫好声,是茶客在听竹琴。我摇摇头,指着窗外府河的方向:“那年从河底捞起这油纸包的人,还在城南开着一家旧书铺,铺子里有个楠木柜,锁了七层。上个月我路过,他悄悄开了柜,露出一排麻绳捆着的卷册,说都是光绪年间成都府学落第举子的落卷,收来二十余年,一直等着有人问他——成都如何点探花?他答不上来,就让这些卷子替成都答。”
我放下茶钱,临下楼时把那半张残卷重新包好,塞进怀兜。楼下的竹琴还在唱,唱的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可那句“探花”到底怎么点,我至今只看清半张卷子,和一块泡过水的漆皮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