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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港市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票据牵出三处地标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从一本1987年的工作手册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泉港市公共汽车公司”纸质车票,票价一角五分,乘车区间印着两行小字:百货大楼——后港渔码头。售票员用蓝墨水钢笔在票面上写了“4路”两个字,墨水已经洇成一小团云。这张票让我想起父亲生前反复念叨的三处地名,也是泉港市被外人问得最多的三个地方:百货大楼、后港渔码头、还有那座跨海石桥“镇海桥”。

一、百货大楼:票根上的旧城中心

百货大楼1979年秋天开业,钢筋水泥的六层楼,外立面贴了米黄色马赛克,在当年泉港市的平房群落里像一座孤岛。父亲说开业那天,楼前广场挤了上千人,门口挂的红绸子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大楼第一层卖搪瓷盆、解放鞋和暖水瓶,第二层是布料柜台,第三层卖收音机、缝纫机,再往上两层是文具和钟表维修铺。售货员穿蓝布工作服,胳膊上套着的确良袖套,扯布用竹尺,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手上的这张票,是1987年6月13日父亲从百货大楼买完一台“泉港牌”电风扇后坐4路车回家的凭证。他在手册里夹了张发票,抬头上印着“泉港市百货大楼柜台流水凭单”,金额大写“叁拾陆元整”,备注栏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凭本单位介绍信可延保半年”。那台电风扇现在还在我书房的角落,转头机构卡死了,但底座铸铁的“泉港市日用五金厂”字样还清清楚楚。

百货大楼在1990年代中期经历过一次大修,外墙马赛克换成了白色瓷砖,二楼改成自选超市。2018年旧城改造,大楼被列为“泉港市第一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录”,外立面恢复成米黄色,底层开了家杂粮煎饼铺,排队的游客和街坊混在一起。父亲的老同事刘叔至今还住在大楼后院的职工宿舍,逢人就说当年大楼建地基时挖出过一段明代海堤的石条,如今那段石条砌在大楼消防通道的转角处,被摸得发亮。

二、后港渔码头:海风里的秤杆与绳结

从百货大楼沿4路车的老路线往东走三公里,就是后港渔码头。这张车票上的终点站“后港渔码头”四个字,早年用白漆刷在候船棚的木柱上。码头没有真正的候船室,只有一个水泥平台,伸出海面二十来米,西侧泊着十几条木壳渔船,船头用红漆写着号牌,比如“泉后渔0307”。东侧是卸货区,早市在这里最热闹,凌晨四点半就有鱼贩举着手电筒照着鱼筐看鲜度,手电光在暗蓝的海面上晃出一串长影。

父亲在泉港市水产公司做过十二年验货员,他的工作手册里记着后港码头的收鱼规矩:带鱼按“拖称”计价,目测体宽不满两指的一律归入“小杂鱼”筐,价格砍半。他曾带我去码头看一次卸船,船老大穿着一件黑胶雨衣,蹲在船头用一只竹篓往岸上递海鳗,水手在岸上用带钩的撑杆接住。递到第十篓,船老大忽然停下,从篓底捞出一条缠着绿绳的河豚,扔回海里,嘴里嘟囔一句“让龙王留作种”。

码头东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龄牌上写“树龄约120年”,树下挂着一块铁板做的“公平秤”,用铁链子拴在树根上。秤杆上的星花磨得快看不见了,但旁边贴着一张塑料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凡本港渔获交易,除皮后过秤,不得缺斤短两,违者跪码头半日”。刘叔说这规矩从民国就有,有一年外乡鱼贩做手脚,被渔民按在那杆秤底下跪晒了一中午,从此再没人敢在秤上玩花样。码头的水泥边缘如今加了一圈不锈钢栏杆,停泊的渔船也换成了带驾驶楼的新船,但那棵榕树的根须仍然垂进海水的咸风里,缠着几段褪色的红色“平安绳”——那是每次开渔前船东们系上去的。

三、镇海桥:石缝里的潮痕与车铃

镇海桥横在后港码头的东边海湾上,长约两百六十米,全部用本地青石条垒砌,桥墩是船形分水尖,涨潮时海水漫过桥墩下部的蜂窝石面。桥面宽四米,能并排走开两辆平板车,南侧桥栏每隔三米有一个方形石柱,柱头刻着渔网纹。桥一头连着泉港市老城东门外的土马路,另一头通向隔海相望的沙屿岛,那是泉港市唯一有淡水井的离岛。

1970年代以前,这座桥是沙屿岛渔民进城的唯一陆路。我手边有一封1983年从沙屿岛寄给父亲的信,信纸边缘潮气洇出一圈黄渍,邮戳上盖着“泉港市镇海桥头邮票代售处”。写信的人是父亲在码头认识的渔民林叔,信里写:“前日台风过境,桥东第三根石柱的引航灯被浪打碎了,我跟阿海用泡菜坛子罩了一盏马灯补上,船进港看得到光。”沙屿岛上如今通了跨海高压线,渔船大多不用进城买煤油,但岛上仍有十几户人家养着船头小庙前的石狮,每年祭祀时抬着石狮过镇海桥,到桥头的老庙里续香火——那座石狮底座刻着“道光十一年重修镇海桥记”几个字,苔绿沿着刻痕爬了一半。

现在镇海桥上禁止机动车通行,改为步行景观桥。桥面换了防滑石板,石栏之间加了木质长椅,傍晚坐满了看落日的年轻人。桥东桥西各立一块青石界碑,碑文是1987年重刻的,“泉港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海桥”大字下面,另有一行小字:“旧桥石条按原位编号复垦,桥墩船尖保留清代原物”。桥西北侧新装了一排太阳能路灯,灯杆是仿竹节造型,和青石栏杆挨在一起,倒也不算突兀。

我把父亲那张4路车票夹回手册里,手册的封皮破了,露出的纸板有点发潮,软软的。忽然想起那台“泉港牌”电风扇的叶片上,有一道父亲用白漆画的正号标记,那是他怕每次擦洗后装返方向而特意留的。那台电扇现在已经转不动了,可那道白漆还在——海风从后港码头的方向吹进窗来,带着一点咸味,绕过百货大楼的屋檐,从镇海桥的石缝间穿堂而过,正吹在我膝头的旧手册上。页脚卷起来的那一页,是父亲写的“泉港市地标备忘”六个字,后面没有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