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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村爱情街位置|顺着老供销社往东走六十步

昨儿个晌午头,我拎着半兜子菜苔从镇上回来,路过傅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听见两个骑电瓶车的小闺女在那儿嘀咕:“爱情街到底在哪儿啊?导航上咋没有?”我停住脚,把菜苔往地上一搁,朝她们招招手——你们问对了人,这条街我走了五十年,连哪块砖头缝里长着啥草都知道。

傅村爱情街不叫这名儿,路牌上写的是“傅村东街”,从村东头的老供销社墙根儿算起,往东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子,再拐进那条只容得下两辆架子车并排的窄巷子,就是它。街不长,满打满算一百来步,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屋,后墙根儿码着劈柴和腌菜坛子,靠南那排屋檐底下挂着七八个竹筛子,筛子里晒着萝卜干和干豆角。你要是赶着下午三点来,能闻见西头王婶家炸油饼的味儿,混着东头刘大爷熬中药的苦气,就这么半甜半苦地裹在风里,走一趟,跟喝了一碗杂粮粥似的扎实。

这条街的“爱情”二字,是十五年前村里几个年轻人瞎叫起来的。那年春上,村里修好了最后一段水泥路,路灯也装上了,一到晚上,街上亮堂堂的。城里回来过暑假的几个大学生,见天儿晚上在这条街上遛弯,一人手里攥根冰棍,嘴里说着“以后结婚了就在这儿拍婚纱照”的玩笑话。有个叫小凯的,还拿手机给街口那堵老砖墙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里,配了句“傅村爱情街,等你来打卡”。打那以后,这名字就跟钉在墙上似的,传开了。其实街上一处正经浪漫的景致都没有,既没有花架,也没有秋千,最大的物件就是街当中那口压水井,铸铁的井把子磨得发亮,井台边儿上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一撮狗尾巴草。

要说这里头最要紧的,还是街东头第三家,周木匠的铺子。周木匠今年七十三,耳朵有点背,但你跟他提“爱情街”,他准咧嘴乐。他在这条街上干了四十七年木工活儿,谁家打柜子、做板凳、修床腿,都来找他。他那铺子门脸不大,两块松木板子搭的台子,上面堆着刨花和半成品木料,墙边立着一排做好的小板凳,用红漆写着编号。前年秋天,有个小伙子领着对象来,说要打一对儿一模一样的杨木梳妆盒,说准备结婚用。周木匠问尺寸,小伙子比划了半天,说“能放下她所有的头绳就行”。周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量了又量,刨了三天,一分钱没收。

我跟你说,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半。下班的人回来了,电动车铃铛响成一片,周木匠关了铺子的灯,坐到门口石墩上抽烟。对门的孙嫂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蹲在台阶上边吃边跟他说:“今儿下午有个拍婚纱照的队伍,在新刷的墙跟前站了老半天,说是要找什么‘爱情街的牌子’,哪有什么牌子啊。”周木匠吐口烟,指指头顶上那块挂了二十年的“傅村东街39号”搪瓷门牌,说:“这不就是嘛。”

上礼拜六,我专门带着我那台老数码相机去走了一趟,想拍拍这条街的新变化。挨着门牌底下,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爱情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走到头右转,老李家豆腐脑好喝。”我顺着那行字走到街东头尽头,果然是老李家。他家豆腐脑三轮车就停在巷子口,白布盖着一口大铝盆,盆里豆腐脑颤颤巍巍的,舀一碗,浇上酱油、蒜汁、辣子油,再撒一把切的碎碎的香菜,热乎乎地灌下去,从嗓子眼儿暖到心窝子。我问老李:“你这摊儿跟爱情街挨着,沾着光没?”老李一边擦碗一边说:“光不光的啥要紧,人都得吃饭,吃完饭才有劲儿谈恋爱。

街心的老槐与铁皮手写牌

街正当中那棵老槐树,树龄比我大,粗得两个大人抱不过来。树下钉着一块铁皮手写牌,白漆底子,黑漆字,写着“傅村爱情街位置:看电线杆上挂的红布条”,抬头一瞅,果然第三根电线杆上系着一根褪成粉红色的布条,在风里一甩一甩的。这块牌子是去年村委会给钉的,说是为了应景。村里几个老太太不乐意,觉得“爱情街”这名字不正经,后来有人出来解释,说就是个念想,赶时髦用的,老太太们才作罢。

我那天走到街尾,正碰见周木匠的孙女,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蹲在压水井边上洗菜。我问她:“你觉得这条街为啥叫爱情街?”她抬头看看我,笑了笑,说:“爷爷说,是因为这儿曾经住过一个裁缝,专门给人做嫁衣,做了四十年,新娘子的红盖头做了上百个。”